夜色再次籠罩幽谷，寒潭映著幾點疏星，靜謐無聲。
白鋒仍在谷中空地上刻苦演練《磐石戰訣》，沉穩的破風聲與腳步踏地聲規律響起，為這片靜謐增添了一份踏實的生機。他全身心沉浸在新得功法的奧妙中，心無旁騖。
白辰依舊坐在赤璃身旁，雙眸微闔，周身氣息與整個生生不息陣、幽谷地脈乃至頭頂星空都隱隱呼應，似在體悟著什麼。長春天元功運轉不息，滋養赤璃的同時，也在不斷溫養他自身那枚蘊種境圓滿的道種雛形。
古長生從陰影中踱步而出，血袍在夜色下暗紅如凝固的血。他沒有如往常般找個角落窩著，而是走到寒潭邊，與白辰隔著數尺距離，面朝潭水坐了下來。
沉默持續了片刻，只有風吹過藤蔓的細微沙沙聲。
“老白，”古長生忽然開口，聲音少了平日的慵懶戲謔，多了幾分罕見的沉凝，“關於影辰，你到底怎麼看？”
白辰緩緩睜開眼，目光平靜地投向倒映著星光的潭水，彷彿能透過水麵看到更深邃的東西。他沒有立刻回答。
古長生也不催促，只是猩紅的眸子盯著水面，等待。
“他是我的一部分。”良久，白辰才開口，聲音平緩，聽不出喜怒，“由我生命印記中分離、異化而成。被虛無殿主汙染了記憶，篡改了認知，自以為成了新的、更完美的‘天道’。”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身旁一株夜草的葉片，葉片微微一顫，隨即舒展得更加鮮嫩。
“但我並不恨他。”白辰接著說道，語氣依舊淡然，“走上岔路，是‘因’；扭曲偏執，是‘果’。糾正即可，清除即可，無需怨恨。怨恨本身，也是一種執著，一種消耗。”
古長生側過頭，猩紅的眸子在夜色中閃爍著微光：“糾正？清除？你說得輕巧。他現在竊據玄天界天道權柄，實力在你我當前狀態之上，手下走狗無數，更與那勞什子虛無殿主不清不楚。你要怎麼糾正？憑你這還在‘蘊種境’打轉的長春功？”
話語間帶著質疑，卻並無譏諷，更像是一種探究。
白辰微微搖頭：“實力，並非只有修為境界。影辰的路，看似高踞九天，實則根基虛浮。他竊取天道，扭曲規則，建立玄天盟這等枷鎖般的統治，本身就是在不斷消耗、透支這方天地的本源。他的‘強’，如同無根之木，看似繁茂，終將枯萎。”
“而我，”白辰攤開手掌，掌心有一縷溫潤的翠綠色生機道韻自然流轉，演化著枯榮生滅的細微景象，“走的是‘生長’之路。長春天元功，修的是自身道種，契合的卻是天地生髮之機。我的根基每紮實一分，與這方天地的聯絡便緊密一分，對真正‘天道’（未被篡改的）的感知便清晰一分。此消彼長，時間……未必站在他那邊。”
“更何況，”白辰抬眼，看向古長生，眸中閃過一絲深邃，“影辰並非沒有弱點。他的‘完美’，恰恰是他的破綻。一個自詡完美、摒棄了所有‘缺陷’與‘雜質’的天道，本身就已經背離了天道‘包容萬有、演化不息’的本質。他構築的規則越是嚴密，留下的‘空白’與‘反噬’也就越致命。只需要找到那個點……”
古長生靜靜地聽著，猩紅的眸子深處似有波瀾起伏。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道：“你倒是看得透徹。看來恢復記憶，沒把你的腦子燒壞。”語氣又恢復了那點慣常的刺人味道，但隨即，他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幾分，“不過，老白，有件事，我覺得該告訴你了。”
白辰看向他，示意他說下去。
古長生組織了一下語言，緩緩道：“關於我本體——血魔之祖，當年為何要與你不死不休，以及……我這一縷分魂，為何會潛入這玄天界。”
白辰神色不變，似乎早有預料。
“當年那場最終決戰，諸天皆知，血魔之祖與無敵門主大道相沖，為爭奪超脫之機，打得星河崩碎，萬界顫慄。”古長生的聲音帶著一絲遙遠的回憶，“但很少有人知道，那一戰，其實是我本體主動找上你的。”
白辰眼神微動。
“血魔之道，吞噬萬靈，以殺證道，看似與你的無敵霸道之路截然相反，實則……在某些方面，殊途同歸。我們都走到了各自道路的盡頭，看到了前方似乎再無路的絕壁。”古長生嘴角扯出一個有些複雜的弧度，“我本體找到你，與其說是為了爭奪什麼‘超脫之機’，不如說……是想驗證。”
“驗證什麼？”
“驗證‘以力證道’，是否真的存在盡頭；驗證像你我這樣的存在，是否還有‘更進一步’的可能。”古長生猩紅的眸子直視白辰，“那一戰，我本體敗了，但也看到了你那條路的極限。你贏了，卻也陷入了與我本體相似的困頓——無敵之後，何為？”
白辰默然。這確實是他前世最終的狀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