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五姐的弱身如何能承受得住,以五姐的脾氣如何肯做些手腳延後遇喜,她越想越是心慌,只好強迫自己暫且不去發散著聯想。
白日里內心深處匿著憂懼,夢境就開始肆無忌憚地折磨她。她再一次回到了衣著粗陋的宮女時期,捧著一盆黃花徐徐行走。而她剛發覺自己從前也做過此夢,正要稍稍卸下一口氣時,猛然見得眼前那名步態醜陋的嬪妃就是許久不見的會幻化異獸者。
她的心拎到了嗓子眼,滿心想著尋由頭開溜,可一抬眼見得自己已行至長春宮外,而問詢自己的宮女正是蓮心。
那麼自己便是要將花送給她的主子——現時的皇后,她怔怔地望著神態平和的蓮心,竟有些鼻酸。
“之前怎麼沒見過你啊?”蓮心一言並不出她的意料,她微笑著,目光凝在蓮心的眉眼間,恭謹對答:“或許奴婢從前就與姐姐打過照面,但姐姐不太記得了。”
“這是姚黃牡丹吧?皇后娘娘喜歡牡丹。”蓮心細細地瞧了她手中的花,露出了笑容引她進門。
自己從前在四執庫時碰見了被逼嫁王欽的蓮心,而現如今自己像在花房辦差,有可能是擢升了,所以此時像是蓮心經歷王欽一事的好幾年之後。她邊走邊思量,又竭力回憶蓮心的容貌,斷出如今確實也比先前滄桑了些。
不知蓮心是如何脫困的,但脫困又怎能一筆勾銷皇后曾經的罪孽。她見蓮心仍端恭地隨侍於皇后身側,不由得暗暗眥目咬牙。
她在夢中不乏暴行,但最終沒有額外的懲戒,且現實中四姐五姐所遇的困境無休無止地絞纏於她的腦中,她本就煩躁異常,急需尋一處地界發洩。
既為了蓮心經受的苦楚不平,也為自己私心的宣洩,她一時忘了那名鴨蛋青衣褂的醜婦,悄摸著抬眸死死盯住明黃衣褂的皇后,卻又驚覺她身側的另一位是啟祥宮瘋婦。
這三位竟擠在了一處,自己這回倒要仔細看看會碰擊出何種火花。她擺好花盆默不作聲地候著,心中卻驀地升騰出一個念頭,夢境既然有一定的連貫性,那麼自己被調入啟祥宮興許就是這一茬事造成的。
瘋婦與皇后像是一夥的,二人皆虎視眈眈地對著醜婦。但瘋婦對醜婦的言辭著實高明,點出了醜婦的衣裳繡著姚黃牡丹,而此花僅為中宮可使用,又假惺惺寬慰道皇后不會怪罪她,顯然是在勾起皇后的怒火。
她以為醜婦要麼反擊要麼辯駁衣褂所繡並非姚黃牡丹,可不曾想醜婦只淡淡而言後宮之主本在人心,又向皇后賭氣道將衣褂回去脫了交至長春宮。
可自己看樣子是跟著她來的長春宮,又恰好捧了姚黃牡丹。嬿婉心中生出不祥的預感,卻見醜婦就此拂袖而去,她欲尋物件悄悄砸她的腳都沒能來得及。
醜婦走後,皇后果然下令將姚黃牡丹端走,加之瘋婦的拱火,二人一時對醜婦厭惡到了極點。
她捧上花,心下不由得猜測這兩人莫不是將自己對醜婦的鄙棄皆投射到了她身上,當面不敢訓誡醜婦反倒拿她當了撒氣的靶子。正思慮間,她不小心撞上了一個紅蟒袍的太監,摔碎了花盆。
那太監拎起她的衣領就以十足的蠻力打她耳光,她愣了一瞬便怒不可遏,先前被容佩責打的戾氣還未完全消散,她怎能忍得下被太監抽臉。
她瞪大雙目四處搜尋火燭,企圖燒爛此太監狗仗人勢的嘴臉,可相當不巧,目光所及之處毫無燈燭的蹤影。
面頰上又捱了一掌,她恍然徹悟皇后放任太監在眾目睽睽下打宮女的面頰本身就毫無宮規禮制可言,甚至她犯的錯都稱不上罪就遭了這樣的劫難,她又怎能認罰?反倒是這樣的皇后合該被懲戒才是,她方才一味盯著醜婦,竟暫時忘了皇后至少已有佛口蛇心推蓮心入火坑的罪孽。
還有宮女在一旁拱火,命太監拖她下去掌嘴。蓮心慌忙地向皇后望去,眼中皆是對她的憐憫和對皇后的祈求。此刻她真正地溼了眼眶,於蓮心而言自己就是素未謀面的尋常宮女,皇后都已對她有過賜婚太監的暴行,她居然還敢為了自己試圖搏得皇后的寬宥。
她徹底忍不住了,剎那間伸手摳入那太監的一隻眼眶。在淒厲的叫聲響起的前一瞬,她最後給了皇后一次悔改的機會,但可惜的是,皇后面色淡淡,甚至還帶著一兩分玩味。
進忠那一夜對自己的回應之言猶在耳畔,故何須顧慮?她再也不會首鼠兩端了,連方才的片刻猶豫她都覺著後悔萬分。她掀開慘叫的太監,疾步衝向皇后,於現場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暴戾地一手鉗住皇后的衣領,一手伸出兩指精準地刺入她的雙眼。
鮮血湧入了她的指縫,她卻覺得和暖無比。面容扭曲的皇后在她眼前尖叫掙扎,雙目的黑窟中奔湧出汩汩的烈紅色液體,當真與現實中所見紅答應的情狀非常相類。
她來不及抹去面孔上濺到的鮮血,更來不及去思慮這一場面有多殘忍可怖。此刻的她竟分毫也不再害怕了。也是,當一個人心中的仇恨遠大過於柔婉、溫良、同理心這類溢美褒揚之詞時,她就是什麼也顧不得的。
瘋婦在拖拽她,方才身邊的宮女、太監也在協助,她伏在皇后身上掙命地掐擰撕咬,將王欽帶給蓮心的傷害一樣一樣地奉還。
她拼盡了通身的力氣,面貌猙獰到無以言喻,以至於實際上沒有任何人敢不顧一切地將她徹底拖開。人都是惜命的,但她不同,她只是一段只有在夜間才會飄忽到這座紫禁城的魂體。這已註定了她只要有撕打發揮的餘地,便不會有任何人能拿捏得住她。
她的腦中清醒異常,卻不可自控地映放出一段連貫的畫面。在這段畫面中,醜婦對她不管不顧,她被太監抽了耳光,遭了皇后和瘋婦的鄙夷,她為自救而自認是隨醜婦而來,又胡亂讚揚了醜婦的懿德,本想求得兩位主子的諒解,可造成的結果是瘋婦出言侮辱她,皇后欲將自己在醜婦跟前失的面子從她身上討回來,刻意暗示了瘋婦將她領回去訓教。
所以這三人沒一個是冤枉的,但憑良心講,單論這樁事還是皇后最虛偽狠毒,就因為氣不過醜婦的囂張,不分青紅皂白就將她一個甚至都不是醜婦宮中任職的宮女趕去了啟祥宮這座魔窟。思慮至此,她對著面容血肉模糊的皇后怒極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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