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七十四章
那一日自己對進忠的輕蔑、嘲弄到底是無法消弭的,儘管她既知進忠如今已不在意,也知自己當初就早已不是全然的厭惡他。但這件事由他帶來的金創藥而引申,再一次盤踞在了嬿婉心頭,讓她難以放下。
待進忠吹完她的指尖,她默默地挽上他的臂彎,目光顧看一圈,仍是停留在了他擺正的巧士冠遮蔽著的額首。
這不是他悵然思索的時候,公主顯然又沉浸在了他認為根本無需的愧疚中。他的原意分明是勸導她走出火燒壽康宮的陰影,結果反添了這麼一筆,他必須敞開心扉徹底使她放下顧慮。
“你可知我那段時日為何總是很自然而然地對你俯首帖耳?無論是跪你還是磕頭向你請罪,又或是被你‘誤解’後惶恐不安地對你乞憐,幾乎每次都是同樣的反應。”他側身攬過公主的肩膀撫觸她,與她相隔咫尺地對望著,鄭重問道。
“本宮…不知道。”日思夜想的仙君幾乎要吻上她的唇峰,她只覺自己的面頰燥得發慌,通身都像置入了蒸騰的水汽之中。
“因為我本就喜歡你,所以才心甘情願沉溺於對你的臣服和獻媚討好中,”他儘量雲淡風輕地說起,眼見公主面色有變,他心一橫接著道:“如果是別人,那我必定心不甘情不願,就算迫於淫威之下不得不暫時奴顏婢膝地跪下賠笑臉,事後我也會暗暗將這雜種反覆罵上數日的。”
嬿婉一時不知他哪一句於自己的衝擊性更強,按他的說法,他必是已將她極度不喜的皇阿瑪經年累月地叱罵過了,她本該欣慰大笑的,可她如今只能勉強怔怔地望著他,鼻間泛起的酸澀如一滴落入湯湯流水的紅墨,圈圈漪漪地漫開,平復後再清澈無色也不若曾經的純淨。
原來他的處世態度與自己無數次揣度遐想的一樣,原來他當真只為自己折了腰。
“這是進忠對承炩的喜歡,不是奴才對公主的喜歡。”其實他最想說的是“櫻兒”——這條意外貫穿了兩世的無形紐帶,但思及她大抵會覺著自己不正經,故還是作罷了。
“其實我原本一直以為,我這輩子不會有機會這麼堂而皇之地向你剖白內心,所以藏這包金創藥時就想著多年以後取出來看看,給自己留份美好的念想…但如今看來真是大可不必了,還是帶來給你用了為好。”進忠沒有真的親吻自己,只是粲然地展笑,又一字一句地道出。周遭的萬事萬物皆朦朧隱去,天地間仿若只留下了他神清骨秀的身姿和松風水月的笑顏。
她在他的懷裡笑著流淚,他說出半句,她眼瞼下的珠痕就撲簌簌地落下不少。她想起自己的指尖揩不得,便順勢埋首,以進忠的衣襟擦拭面頰。
“好了,別擦了。”他望著她的發頂,心跳卻不似他預想中的那麼迅疾,像是已習慣了與她相依相偎一般。一支金簪斜綴在她兩把頭的一側,他溫柔地撫上簪身將其撥正,心下了無雜念。
“說好的最噁心本宮呢?你嫌棄了?”她抬眸含著兩泊水光佯裝惡狠狠地瞪他,他一愣,旋即輕笑:“不是,我這蟒袍繡樣繁複不平滑,你小心些別划著臉了。”
“原來本宮的臉劃壞了你就不噁心了。”她顯然在強詞奪理,他一時語塞,想搜腸刮肚地尋謔語打趣她,可還未出言,就聽得她幽幽低語:“但本宮不管,無論你成什麼樣兒,本宮就是噁心你。”
“不是,你怎麼這樣…”應聲而出的是他奪眶的眼淚,意識到自己失態後,他懊惱地頓足,又胡亂一抹臉,側首暫且避過她的目光。
分明是想讓公主歡笑的,可每回都弄巧成拙,不是害得她默默流淚就是與她相顧相泣,他又是慚愧又是羞赧,就差要鑽地縫了。
眼見自己把進忠說得啞口無言,嬿婉終於平復了心緒,甚至露出了些許竊竊的笑容。她引頸向進忠偷瞟,見其下意識地表現出一副受了委屈的幼犬狀,登時邪心大起。
“既然你這噁心人的壞奴才對本宮如此忠誠,那為何這麼晚才來?”她以指關節敲了敲他的肩膀,昂首鄙夷地睨他。
他正愁該怎樣哄公主,忽而聽她此言,霎時驚喜地望向她,手無意間碰到了她的袖子。
所以試來試去皆可得出一致的結論:進忠確實喜歡自己“侮辱”他。雖不理解仙君這是什麼刁鑽的癖好,但她心下好笑異常,表情上勉強忍住了,又試圖讓他一樂,便抽開袖子繃著臉繼續斥道:“不願來就別來了,低賤的奴才…你以為本宮想看見你?爪子也別碰著本宮,本宮嫌惡心!”
她終究還是沒忍住,從抿唇偷笑漸漸轉至前仰後合的鬨笑。他見狀也開始受不住,一句可憐巴巴的“奴才知罪”道完,實在憋不出奴才錯在哪裡,遂自暴自棄地大笑道:“不是,明明是你沒留門,還鎖那麼嚴實,我又不會爬樹!”
“關鍵是似乎還真尋不到合適的樹能爬,無論哪一棵的枝椏都沒有杵進永壽宮裡,我又沒膽量公然架個梯子來。”她正想以爬牆上樹的確是強仙君所難來打趣他,沒想到他立馬又嚴謹地補足了,她擺了兩下手連連稱有理。
“而且撬門也不合適吶,挖地道鑽進來更是過於離奇,我連把鐵鏟都沒有,總不能徒手…”他像是在藉由頭戲謔自己向他求鐵鏟一事,嬿婉聞之不管不顧地以肘部搡他,又是笑又是罵:“行了,瞧你這巧舌如簧的尖酸模樣,本宮勉為其難原諒你還不成麼?”
“成成成,當然成。”進忠立馬乖巧萬分,俯身幫她抻了抻略微皺起的衣襬,又仰臉傾慕地望她。她嗤笑了一聲,以手背假裝無意地輕輕抹去仍懸在他腮邊的微小淚珠,順勢問:“那今日呢?你怎麼進來的?”
他有些發懵,本以為春嬋的言辭是公主的授意,再不濟也是經了公主的暗示她才悟出來的。可如今他竟發覺也有可能是公主渾然不知,而春嬋自作了主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