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這場鬧劇還有這麼一齣岔子,進忠恭肅地望著不再吭聲,心裡卻不由得希望這老太太能治一治四額駙,至少幫承恪撐一把腰,也好讓如今目光呆滯不知作何感想的公主稍稍有些寬慰。
“行吧,帶都帶回來了。”老婦人似很勉強,但見得那妾伏在承恪腳下萬分乖巧怯懦的模樣,還是無奈地應了。
“快給你主母磕個頭,還有我額娘,快、快!”四額駙心急忙慌地催道,那妾倒也識時務,砰砰地磕了好幾個響頭,流著眼淚謝了她們的包容,又說要做牛做馬地報答自己受到的大恩大德。
“唉,還是要你多看著點兒,以後少縱著我兒夜不歸宿,遇上這樣的事我不開心,你不也不開心?”老婦人攙了妾起來,目光又凝在了一旁的承恪身上。
“婆母,我…我勸了。”承恪臉上紅一道白一道,囁嚅著回應。
“安巴早已過了弱冠之年,為孃的不好多說他,你雖是公主,卻也是他的妻房,許多規勸、調解、交心的話都該是你與他言談了,你說是不是?”老婦人喟嘆了一聲,視及承恪的目光卻變得精明起來。
“婆母說得是。”承恪一愣,眼眸低垂下去。
“若不是他昨晚出去,也不會有這麼一檔子…”老婦人雖只是自言自語,但大機率就是說給承恪聽的,嬿婉又有些忍不住,出言道:“老夫人,您若與四公主一道管束好您的兒子,豈不是事半功倍?”
他與公主所想分毫不差,但公主說話聲的陰陽怪調顯然過重了些。只見老婦眉毛一擰,似要暴怒,他繃緊了身子差點衝上去擋到公主面前肅面請她注意分寸,可一瞬後老婦立刻又舒眉展眼,親切地對公主道:“哎呀,我也不是完全禁止安巴納妾,畢竟安巴的子嗣目前僅有四公主殿下腹中懷著的一個,還不知是男是女,所以…我想著多子多福總是符合祖訓的,他注意著別太沉迷於此就好了。”
“安巴,你要多敬重、寵愛你的妻房,記住沒有?”面對老婦的言辭,她一時氣得語塞,可老婦立馬又跟變臉一般對著四額駙訓斥了一聲。
“兒子記住了。”四額駙瞟了一眼攏著肚子的承恪,話雖答應著,身子卻往進忠那一側退了幾步。
四額駙寬厚的軀體避無可避,竟杵在了自己跟前,他再覺著以自己的身份不該嫌棄四額駙,但本能地還是想躲。也正是因為他下意識的動作,四額駙以為他在後頭,實際他卻不在了,只見其一個踉蹌,又大步踩中了他蟒袍的下襬,腳跟碾在了他的腳背上。
“公公,不好意思,得罪嘍。”四額駙對他仍舊是涎皮賴臉的,一張四方面孔因其嬉笑而展得更寬,在他眼中幾乎是醜得可怖。他瞥眼見得公主難看至極的面色,一時間與她完完全全共了情。
與四額駙接觸片刻他都覺著自己要瘋了,更何況是金枝玉葉的四公主,更何況要日日相對的還有一個面善心不善的婆母,他硬擠出笑臉搖首道:“無事無事,額駙您言重了。”
“待你生下孩子,我就替你好好尋一個懂膳食搭配的醫女,爭取把你的身子調養到妊娠前的模樣,你們夫婦相處定會更親密無間的。”老婦似要彰顯自己作為婆母的仁慈、懂體諒人,故意略高了音量對四公主道,還輕捏了一把她的手臂,四公主訥訥地應了一聲。
這簡直是對四姐的羞辱,不,從額駙到小妾到這所謂的婆婆,哪一個不是對四姐綿裡藏針,難怪四姐的日子過得舉步維艱。她又想暗暗點一句四姐的身子也是為了替他們家誕育子嗣才成了如今這般的,可無論怎麼組織語言她都覺著這難免會成為雪上加霜,尤其是四額駙還滴溜溜地轉著眼珠對四姐一哂。對方根本就不講良心,自己哪怕說得聲淚俱下,都只會無端多添了一份嘲弄。
“到了該用午膳的時辰了,不知二位公主可否賞個臉,隨咱們家一道熱鬧熱鬧?”老婦忽然側首對自己和五姐笑著道,五姐反應得極快,當即婉拒:“謝謝您的好意,只是我與妹妹得趕緊回宮了,不然趕不上皇阿瑪預先定下的時辰,所以還是不了吧。”
的確,再拖下去必然不成,連皇阿瑪都要惹惱,她雖有些惋惜沒辦法再與四姐單獨交談兩句,但還是附和道:“是啊,就不麻煩你們了。”
“行行行,我送二位公主出門去。”老婦堆著笑臉,張羅著將他們往外頭引。
她腳下挪步走起來,但還是不可自抑地又看了一眼令她格外憂心的四姐,四姐溫柔地笑著,還招手與她們道:“下回再見。”
“好,下回見。”她難掩酸澀地回言,餘光掠過與四額駙站在一塊兒正要抬步走、像是已忍無可忍完全靠著深刻入腦的禮儀規矩在強撐的進忠。
沒有如此鮮明的對比者自己都已覺得進忠屬實無人可及了,更何況如今有了這個怎麼看都下賤到令自己滿心憎厭的四額駙。她無端地聯想到自己其實並不能嫁給進忠,卻要在將來嫁給一個並非沒有可能與四額駙品性類似的人,一時間她既為了四姐也為了自己,只覺一陣陣悲從中來,嘴角瞬間耷拉了下去。
公主的心緒有絲毫的起伏他都能從她的面色上瞬時觀察出,何況是如今她難過得甚至欲流下眼淚。他雖無法揣摩出她其實是不全是為了承恪才如此痛苦的,但他的本能告訴他絕不能由著公主以這樣的表情對著自己的方向。
他道了聲“奴才告退”後快步行走以至四公主和四額駙看不到自己的面容,緊接著面對公主咬牙以口型罵了一句“雜種”,她一愣之後立馬綻出微末一點笑容不再回首看他。
此行給公主留下心理陰影許是難免的了,只是希望可以少一點、再少一點,不要讓她對出降後的宅邸起居頓生濃重的牴觸情緒,他內心默默地祈求著。
進忠覺得四額駙是雜種,半點都不出乎她的意料,以他真正的性子來看遇到這種人無異於迎面撞上瘟神,顯然他不僅不會逆來順受,反而會滿心怒火,甚至因此留下陰影。她隨老婦和五姐向前走著,為了使自己不沉浸在對未來的胡思亂想中,又莫名地轉念想到了這一層。
他分明可以仍舊守在屋外的,可偏偏因不放心自己而隨四額駙進來了,簡直是自討苦吃,她想著想著,為他自嘲一般地苦笑了一瞬。
經過一道拐角,她還是忍不住伺機往後一瞟,雖沒有見得他的面孔,卻因角度問題目光剛好對上了他被踩髒一大塊的蟒袍下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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