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的人講出類似的言辭給他的感受是完全不一樣的,若說上回的王蟾令他啼笑皆非更多一些的話,這回承敏之言就是十足地讓他反感甚至犯惡心了。他的微笑一時凝滯,神色更像是繃住了,好幾種答法梗在喉間簡直不知該說哪一種。
陰陽怪氣地諷刺承敏肯定不妥,儘管他非常想這麼做,但慣常而來的禮儀驅使著他不情不願地說起了官話:“五公主您言重了,還請您不要對奴才說這樣的…”
“進忠公公,我明日就要離開紫禁城了,求你幫幫我,我只有這最後一個心願。”承敏竟打斷了他,還拿他當了許願池裡的王八,但再僵持下去也不是好事,他忍著內心的憤慨應下:“好吧,還請五公主您隨奴才進他坦。”
太監的腌臢住處哪有主子不嫌棄的,他本意是讓承敏知難而退,可承敏立時感激地謝了他,倒把他給謝懵了,迫於無奈之下真得領她入內。
公主說得還挺有道理,他的屋子牛鬼蛇神都進得來,如今又添了一位讓他“愛慕”的承敏。進門時他基本已將自己給說服了,公主與承敏關係如此親密,真有什麼非得他來幫的,他看在公主的面子上也就勉強幫一把了。
“進忠公公…請你收下吧。”承敏其實已作了許久的心理鬥爭,最後驀然想通自己這輩子都未必能再回幾趟紫禁城,為了十妹就算是將面子盡數卸下又有何妨,更何況現場也無其他面見她者,僅一個她要懇求的進忠而已。她咬牙忍著羞恥心,終究是跪在了進忠面前,又將袖子藏著的銀票取出雙手封上。
那一瞬進忠幾乎要驚叫出聲,他怎麼也想不到承敏會做到這一步,簡直似失心瘋了一般。他想扶起她可又實在不想沾到她的身子,哪怕是觸著衣料他都極度不情願。他遂擺著手一壁連聲請她起來,一壁在心裡暗暗地罵著這都是些什麼破事。
自從與公主在一起後,身邊就接二連三地冒出使他噁心的人或行為。雖說大致推斷出是自己前世噁心她的報應,但如今連她的好姐姐都如此,他簡直恨不得立刻跑去她面前聲淚俱下地控訴一番。
“奴才不收不義之財,還請五公主回去吧。”承敏到底也羞恥得滿面通紅,他勸了兩句她就起身了,但仍執著地給他遞銀票,他又是躲又是將手背在身後。
“不,這不是不義之財,這是我想給公公的賠償以及今後可能需要公公包涵所付出的酬勞。”承敏這才想起自己是病昏了頭,對進忠怎能使出欲將他一軍般的手段,她低聲下氣地開始解釋道:“我想求公公的是…十公主多半對公公你有些誤會,所以才會對你劍拔弩張,言辭格外犀利。待我明日離了紫禁城後,她可能又是孤身一人了,還請你大人大量,不要與她多計較,她若真的再對你不敬,也請你看在她不懂人情世故的份兒上忍一忍,不理就是了,就當她沒有說過。”
敢情承敏是想用這疊銀票收買自己,讓自己對公主好一些,他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奴才完全可以答應您,但這銀票您還是拿回去吧。奴才的確有些看不慣十公主,但絕對不是誠心要敲詐她,因為奴才本身對銀錢就看得不是很重。您出降前既然就這麼一個要求,還是為的旁人,奴才怎麼著也得應下。”
“不,公公就收下吧,你不收下我不安心,就當是我花錢求你辦事,這不是白收的。”承敏又急切起來,見他背手,乾脆一個箭步把銀票擱至了他的桌上。
“您只是要奴才對十公主漠視,而不是要去幫助她在皇上跟前美言?”情況實在緊急,他滿腦子想伺機把銀票抓起來退還給承敏,所以隨口問了這麼一句。
“當然不是,我知道公公不願助宮中任何一人,所以真的只是想求你睜一眼閉一眼,不要再因為十公主對你的侮辱而報復她。我知道我這個要求有些無禮,但我已經走投無路了,我沒有時間了。”
承敏躲得極快,滿面都是懇求,他嘗試了幾次後感覺到除非抓住她的胳膊硬塞進她的懷裡外基本沒有退還的可能,他做不出這種事,且再耗下去她只會更不願離開,便也只好無奈地作罷了。
這疊銀票彷彿成了燙手的火炭,他拿著都覺不是滋味,可暫擱在一旁後,他立馬看到承敏眼中閃出了欣慰的光芒。
“謝謝公公的成全,我先走了,真的感謝。”承敏雙手合十對他拜了拜,肚腹的疼痛使她的神志已有些不清明,但她還是強撐著用最恭敬的語氣又補了一句:“進忠公公,過了今日我就看不到這宮裡發生的一切了,但經過與您的接觸,我已萬分信任您的人品,真的拜託您了。”
由此他才回過神來,真正地意識到承敏對公主有著多深重的感情,為了她不受自己的“報復”,連跪著給奴才遞銀票的事都能做出來,自己方才對她的惡意揣測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諷刺和笑話。
他站在與公主本就兩情相悅的角度上,才能體會到承敏囑託中的鄭重,但承敏的方法很顯然錯得驚人,對承敏鮮有的一絲愧疚和電光火石間升騰起的良心促使他開口喚道:“五公主,請您留步,恕奴才再對您多嘴兩句。”
承敏回首望向他,他加快了語速勸諫道:“您到了夫家後千萬不能一味示弱,不能想著靠給銀錢來求得下人甚至您夫家的憐惜。因為您不知道對方是人是鬼,碰上惡毒者他定會收下您的饋禮再變本加厲地拿捏您或您珍重的人,以榨出您更多的價值,長此以往您就成了以身飼狼。”
“是,我懂您的意思,但是…”承敏咬了咬牙關,對他稍微露了點笑容道:“這一次公公就收下吧,往後我到了新地方就不會了,我會照顧好自己不讓額娘和十妹擔心的。”
承敏走後片刻,他匆匆往養心殿趕去,好在他的神色無異,皇上也並未多問什麼,他仍舊照常立在一旁研墨。
但方才發生的這一插曲到底還是讓他多想了不少,他再度開始斟酌是否該把承敏明日就要啟程的事趕去告訴公主。
最早也得是今日下值後的那段時間,還得避開巡夜的人,畢竟他尋不出正當藉口讓皇上放他往永壽宮走一遭。理論上來說公主就算夜裡知曉了這件事,也多半來不及再去叩開延禧宮的宮門找承敏惜別了,於她而言除去輾轉反側徒增感傷外根本就無好處。
又或是她自知尋不了今夜必將早眠的承敏,改而去找皇上討說法甚至寄希望於靠巧言令色哄騙皇上收回成命可怎麼辦,要不是她才有過一次成功的經驗他都不會如此擔心。說服皇上同意自己和五公主去看望四公主必在潛意識中給了她莫大的信心,她說不準有幾分可能會仿照著這一次成功的經驗去試圖破壞掉五公主的婚事。
他來回猶豫了許久,終究是攥著一顆慌亂異常的焦心,打定主意還是對公主瞞下。之前自己低估了公主和承敏之間的感情,一味的知情不報興許就不是最優解,但事到如今已是山窮水盡的態勢。他一下值就自行去了內務府,企圖透過忙碌抵消一些內心的負罪感,可一部分備好暫存的隨葬品和嫁妝又一同扎入了他的眼簾,他無由地打起了寒噤。
帶著陰冷的恐懼,他回到他坦後也久久無法入眠,起身撈過那本閒書胡亂翻開,入目的也剛好是書中公主的出降儀式。他猛地合上,心狂跳不已,驀然覺得一切都糟透了,甚至是因自己的存在才糟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