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世宦情:進衛堇香嬿意兩不疑》第179章 纏夢(2)

作者:愛吃干鍋菜花的炸湯圓·10個月前

她衝出了暖閣,踏入的卻是一片只栽種了無數凌霄花的荒地。身上的火早已消失殆盡,她戰戰兢兢地行走著,很快便撞入了霍然出現的侍衛懷裡。

這時的侍衛不再面貌猙獰,一張尋常的面孔上笑容極為燦爛,還伸手急欲與她相牽。

“不要碰我!”被戒指緊縛過的手指本就痛得刺心,加之觸及侍衛陰冷粗糲的皮膚,激起了她最大程度的驚懼。她甩開那隻手狂躁地尖叫著奪路而逃,巨颰卷攪著瓢潑大雨呼嘯而下,沉悶地撞擊到幹坼?的土地上,也冷漠地撕開了她狂亂到了極致的心緒。

“進忠!進忠!”她當然知道自己不能在睡夢中如此大喊,但侍衛的影子無處不在,她怎麼跑也甩不脫,最終撞倒了在一叢開得最熾烈的凌霄下。而暴雨恰好衝開了枝蔓底部龜裂的地面,露出了一具嶙峋的枯骨,她根本無法自抑地開始了失聲尖叫。

公主的神情是在一剎那間轉變的,他親眼目睹了她的面容由原本恬靜忽而變得扭曲,她口中喃喃地念著他聽不清的囈語,額首不斷地滲出汗水,手劇烈地擺動著似要抓握住什麼。

他登時心慌神亂,衝上去正要牽住她的手,就見得了最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詭異一幕。

她伸出食指和中指作蜷曲狀向前捅,像要刺穿看不見的邪祟。他搜遍了兩世的記憶都沒能認出她這樣的動作是在做何事,便不得不把事由往餘常在身上去思量。

莫非她是在睡夢中復原了一遍她自己與餘常在的交鋒,他來不及再細思,就見她收了那兩根手指,頃刻間淚如雨下,卻又隱隱揚唇綻著笑,雙手雙腳都掙動著像在與夢中的鬼祟殊死搏鬥。

他知道夢魘者不能隨意喚醒,但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公主陷在卒魔裡無法自拔。他以自己袖子覆在她的額角上替她擦汗,又貼近她耳畔預備著低聲喚她的名字。

“不要碰我!”這回他千真萬確地聽清了她的囈語,就算是在如今與她的這般關係之下,他也不由得一愣,旋即不可避免地還是聯想到了她與餘常在二人可能不為他知的打鬥所帶給她的滅頂性的恐懼。

縱火一事極嚴重地困縛住了他的思緒,他甚至開始胡思亂想她可能是夢迴了熊熊火勢下幾乎逃不出的壽康宮,亦或是更可怖,因她的道德標準實則太高而夢到了壽康宮中被波及的死者向她追魂索命。

若她的夢如此兇險,他還真不敢逞能令她迅疾醒來。他的冷汗掛滿了額頭,後背也幾乎溼透,勉強以臂膀攬過她的肩背,將她平緩地抱入懷中後就再也沒有勇氣去輕舉妄動了。

她瑟瑟地顫抖著,忽然間大聲喚他的名字,使他驚得幾乎要腳軟。也正當此刻,她竟自己睜開了滿是淚水的雙眼,似愣怔般與他對望了一瞬後霎時哽咽著撲入了他的懷裡。

噩夢的最後一息,自己落入了一片柔軟和煦的暖意中,侍衛和凌霄花皆消失不見,唯有那具破敗枯槁的骸骨還在她視線可及的範圍內,讓她無法忽視。她正要去細觀時,夢就戛然而止了,睜眼入目的即是她最想見的人。

“火、一場大火…凌霄花…還有屍骨。”進忠溫熱的身軀給了她極大程度的安撫,但她仍是語無倫次,驚懼得像一顆險險欲墜的清淚。而她真正的淚水已逐漸乾涸,她強撐起厚重而生疼的眼皮抬眸望向進忠的面孔,混沌間竟覺得在他眼底的波瀾中看到了夢中那一缸澄澈卻又濺落破碎得四分五裂的水。

多半就是進忠提了侍衛趙九霄,以至引來了自己夢魘中一直存在著的不速之客,她竭力想開玩笑責罵進忠一通,但卻怎麼也做不到。他望著自己在夢魘裡掙扎,都已急得面色煞白抖如篩糠了,她看在眼裡疼惜在心裡。她張了張口,無聲地慘淡一笑,緊接著再度埋在他的懷裡,安然諦聽他一下又一下強有力的心跳。

直覺告訴他,公主夢見的屍骨就是自己,而非所謂的壽康宮死者,因為火情無論如何也牽扯不到凌霄花上。但他不敢問,甚至都不敢面對,只輕輕摩挲著她的脊背模稜兩可地安撫道:“都過去了,不要再多想了,分明就是本該去死的人,你為此憂思甚重反倒是著了對方的道。”

“我夢裡的凌霄花都紅得像火一樣,可見我滿腦子都是那場火,”她啞著聲音低語著,片刻的猶豫過後還是選擇瞭如往常一樣瞞下噩夢的細節,只哀嘆道:“罷了,不提這些了,我還夢到暖閣裡掛滿了喜紅色的帷幔,我還以為自己能在夢裡與你成婚呢。”

“所以…我沒有潛入你的美夢?”他心襟一漾,小心翼翼地順著她的思路問。

“也不是…”她說不清,但更多的是不願說,她怔怔地望著進忠平靜道:“但我體會到了要嫁與厭惡之人的感受,從軀體到魂魄都是火燒火燎般難忍的疼痛。哪怕他作出一表人才的樣子,我也會因深知他的鵰心雁爪而暴躁到不能多看他一眼,寧可與孤墳野冢裡的屍骨為伴都不甘願與其共處。”

猶似一把鈍刀緩緩剖開他骯髒的心腔,又一寸寸地深入,刺得他鮮血淋漓。他不再把“屍骨”往自己身上琢磨,只輕柔地擁抱著她,儘可能面不改色地溫聲道:“我知道,因為你太想掙脫這場無法忍受的困局了,所以才不管不顧地喚了我。”

“不是,”她的眼裡又有了些許淚意,似辯白又似坦述道:“我怕自己養成了在做噩夢時喚你名字的習慣,總有一日會碰上留宿的皇阿瑪。”

“是,謹慎些為好。”目光觸及懸掛在她腮邊的一顆顆晶瑩剔透的珠淚和眸中不斷凝集又不斷溢位的水紋,他本能地遞上袖子為她再次擦拭,又想以搪塞結束這番她渾然不知他卻痛徹心扉的對話。

“還有…”她後知後覺地想到進忠的措辭根本就不是她的本意,乾脆抓握住了他拂在自己面上的衣袖移開幾寸,盯著他的眼睛據理力爭:“我根本不是因為想抵抗未來可能面對的婚姻之苦,才拿你當作青春年少時的傾慕物件,以至想要帶著美好的回憶懷念終生的。你到現在都不明白嗎?我就是喜歡你這個人本身,我覺得你不論哪處都完全符合我對意中人的所有遐想,所以對你才會是這種又敬又愛、還生怕你不肯接受的心態。”

“你先前不是問過我在紙鳶宴上是否有心儀的公子麼?我如今推翻那時的結論,重新與你說一遍我最發自內心的感受。”她將進忠的雙手牢牢地攥住,直起腰板坐著,幾乎瞪視著他,渾身皆因劇烈波動的情緒而有些顫慄。她深吸一口氣,終究還是放緩了語調道:“倘若我從沒有見過你,那嫁與宴上所見的任一公子就會有琴瑟和鳴、平淡無奇、雞飛狗跳這類的區別。但我既然見過世無其二的你,還與你點點滴滴地相處了這麼久,再讓我去嫁與他們的話,我就只會怨惱、憎厭甚至是無比的憤恨,不會再有別的可能了。”

自己怎能捅出這般天大的婁子,他欲哭無淚也欲笑無聲。儘管早已料到了她現時對自己執著得好似撲火的飛蛾,但真正當此言從她口中鎮定訴出時,他仍舊怎麼也接受不了,只一味惘然地望著她。

“嗯…也可能是本宮噁心他,別怕,不是對你的那種噁心。”自己還是嚇著進忠了,她雖一吐為快,但事後免不了越想越後悔。手足無措間,她死馬當活馬醫地對他開起了玩笑,抹乾了淚水佯裝著一副又是鄙夷瞥目又是抿唇竊笑的模樣,希望以神情的狡黠靈動掩去方才一瞬失態所帶來的後果。

他從她泛著紅暈的面頰猜出了她現今的心緒,很默契、亦或說很如她所願地輕飄飄揭過,微笑著調侃道:“那自然不可能是同一種噁心嘛,我心裡有數得很,你就別畫蛇添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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