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世宦情:進衛堇香嬿意兩不疑》第186章 般配(2)

作者:愛吃干鍋菜花的炸湯圓·10個月前

“承炩,你終於醒了。”他開口的那一瞬間,一行細潤的淚自他的眼角蜿蜒而下,他似察覺不到一般,揚唇痴痴地笑。

她沒有如自己想象的一樣,見了這張日思夜想的面孔就霎時心緒安寧。她的心仍舊猶如戰鼓疾擂,砰砰然像要撞破胸腔。進忠蜷跪的身影落在似明似滅的黯淡燭暈裡,被釅釅夜色砌在離她似遠似近而不真切的一尺之遙。他又開始像一抹絢麗的影子,是自己悠長乏味的人生裡只可一觸即離的熾灼光焰。

這場夢似不可退落的潮水,一道道支離破碎的場面在她腦中輪番映現。她開始無法自抑地撲騰手腳、傾掀枕被,以發洩心中訴無可訴的苦痛。這一番動作之下,僅是片刻工夫,她本已虛汗淋漓的身軀就支撐不住了。她眩暈著要往邊上栽,可發洩未完,她無章法的揮打掙動仍沒有結束。

“好了好了,不要再這樣了。”他怕公主在噩夢的困擾之下必要靠此舉來宣洩出憤懣,所以強忍著焦灼怔怔地望著沒去制止。而如今她的雙拳險些要撞至床的牙板上,他半瞬都等不得了,伸手欲去抓握她的腕子。

只是還未觸碰到她,他就改了主意。他扭身去幫她抵擋床板,讓她每一下的捶打都落到了他自己的臂膀和掌心。

“好了,承炩,你…”他作了許久的心理鬥爭,終究還是沒敢問出她夢見了什麼。若她夢中所見只是那一夜壽康宮裡的熊熊烈火,那他無可否認的是會萬般地慶幸,但同時也必會唾罵自己無恥到了極點,竟會以她的創傷為喜。

他能感受到她在自己的掩攏下收了些力氣,但總有一兩下因疏漏而捶中了他。臂骨的痠痛竟使他無端地舒快,就彷彿受到她的責打能抵消一部分他的罪孽一般。

公主漸漸止了動作,枯坐在褥子上,一雙淚痕往下蔓延的空洞啼眼滯緩著向他望去。他的雙臂依舊振展,將她的上半身虛掩入自己的懷抱裡。

半晌過去,久得他幾度躊躇欲言,終究都斂了口。她不肯說,自己就不該主動問的,他冷靜下來後並非懼怕得來的是那最壞的結果,而是實在不願以言辭引著她再往駭然的夢魘裡去一遭。

“進忠,我還是與你分開吧,我們…我們不般配。”她以為自己沉心作足了準備,可才喚出他的名字,她就忍不住開始哽咽。

“為什麼?”一記暴烈的霆霓?劈下,滿目皆飛火天閃,令他幾乎看不清她的面容。他的四肢百骸皆顫慄不止,勉強了許久才翕動著嘴唇喃喃問出了這三個字。

他隔著眼中滂沱的雨簾,努力想要辨清她的神態,又或可更直白地稱之為——她的身份和年歲。可僅是一瞬,他就下意識地想要抱頭鼠竄了,他怕看到的唯有她眼裡無盡的恨意。

她掩面痛哭,淚水順著她的指縫滴落在他的衣襬上。他根本無法抉擇,還是本能地一把摟住了她,手掌撫過她的脊背,又將她溫熱的身軀緊緊擁在了懷裡,他開始隱約感覺到她的顫抖在漸趨平緩。

她僅穿著極單薄的寢衣,卻與他骯髒的身軀無比緊密地相貼。照理說他的舉動齷齪到了自己都良心難安的地步,可他沒有任何辦法,他寧可被幾年甚至只是幾月後的她碎屍萬段,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陷在無邊無垠的淚海里。

不必再看她的眼眸,他也知她還是“她”了。待她的抽泣聲止,他微笑著鬆開她的身子,左右一顧不見有絹帕可用,他便以自己的袖子小心翼翼地擦拭乾淨她額角的汗水和幾乎沾染滿面的淚痕。

“因為…因為我有一處無論如何都與你不般配,你先不要急著反駁我,”感受到進忠的袍袖輕拂和他撥出的絲縷溫熱氣息,她怔忪地凝望著他的淚流不止的笑顏沉默少頃,改而環抱住他啜泣道:“怎麼又笑又哭的…你這副樣子,我實在沒有辦法…”

他執著地篤定公主再一次尋出了他全然虛假的優點,與她自己的言行對比後越發地卑微到了塵埃裡。他本想待她起了頭就開始強辯,可不料她未按常理出言,他反倒愣住了。

“因為我只愛慕你一人,而且我與你如今已是這樣親密無間的關係…聽到你忽然試圖把我推拒到千里之外,這比我夢中所聞的‘一拍兩散’更讓我悽惶、哀慟,奴才實在剋制不了…請恕奴才死罪。”他明知她是聽不懂自己的暗語的,但還是自然而然就說了出來。提及那個觸之便極度神傷的詞,他一剎那腦中繃著的弦又斷裂了一般,掙開她的雙手狼狽地伏身以避她的灼灼目光。

他在心神紊亂之下本能的謙稱給了嬿婉錯解,她本就強忍著哀切心如刀絞,聞此更是受不住,她縮身退避到床的最裡側,狠下心一股腦兒地傾倒苦悶:“你知道嗎?我並不是你先前幻覺中那般純真俏皮的女子,也不僅是你最大程度能設想出的秉性暗藏刁鑽狡黠而已。我做過惡事,親手戕害過無辜者的性命,夜夜都被枉死者緊纏不放追魂索命!你與我不同,你理解不了這種因手上沾了血而夜不能寐的滋味,你再苦口婆心地勸解開導我壽康宮的人全有罪也改變不了我就是親手殺死了兩個意外旁觀到我燒死人的宮女的事實!你與我在一起,就是與噩夢纏身隨時會發狂的劊子手糾纏不清,這對你百害而無一利,更是讓我日益增長對你的歉疚,我們還是分開為好!”

她的身軀微瀾起伏,沉悶的嗚咽聲斷斷續續,像多日以來壓抑積聚的各種情緒終是有了一道撕裂傾瀉的口子。他跪在被褥上向她挪膝而去,卻見她側首倒向了牆面,說什麼也不肯再轉回來。

“別吊死在我這裡了,你會有更好的前程,還會有更情投意合可長相廝守的伴侶!”他的低聲安撫全被她以此般激烈的言辭頂了回去。

此情此景他確認自己從未經歷過,但卻無端地熟悉,像在夢中所見一樣。只是他顧不得再去細思了,公主方才那一席話已讓他可悲地想到自己徹頭徹尾就是個混蛋,上回分明已帶到這個話題了,可偏偏繞過了這兩個很顯然是直接死於她手下的宮女,硬要冠冕堂皇地替她辯稱壽康宮所有人皆有罪,這起到的無疑是反作用。

“承炩,你冷靜點兒,聽我說一句…就一句好不好?”他沒有再去強行安慰她,只待她漸漸止了顫抖和掙扎,緘默無聲地流起了眼淚,這才試探性地輕輕一問。

等待他的幾乎是足足半刻鐘的寂靜,他竭力耐心地等待,不知不覺手腳皆麻軟得像糊裹上去的紙殼,內裡一顆脆弱而麻痺的心也漸漸失去了生氣。

“說吧。”她啞著聲音吐出兩個字,揭下了掩去半張面孔的薄被,對他慘淡地一揚嘴角,怎麼看都不像是笑。

“你口口聲聲說你殘害無辜、罪無可恕,所以才與我無法相配,”成敗在此一舉,他以手肘撐著枕蓆,整個身軀以略顯扭曲的姿勢盤繞在她身邊,二人的心跳皆隆隆作響,似天鼓交戰,他忽而嗤地一笑:“可你不曾知道,我作的惡不比你少。”

她的雙眸似晶瑩的琉璃珠,眨動一下便滾下一顆清澈的淚。他趕緊以袖去拂,片刻後覺著袖邊過於溼潤而不可再拭,遂又改為用手。指尖、指縫甚至手心都一一觸到了她溫熱的淚水,他慌亂地要換一隻手,卻因肘部痠麻而不小心匍到了她身側的褥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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