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不過是殺人放火,他認真道:“什麼事兒?您儘管說,咱們一起商量對策。”
“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承恪懷著身孕,現如今算著時日要臨產了,但遲遲沒有發動,李常在萬分擔心她,但苦於不能去探望,只得日夜禱告。承敏與我說一遍,我就會心裡難過許久,所以就想著無論如何也要對皇阿瑪提議一次讓李常在去府裡看看承恪,再不濟我或承敏任意其一能去一趟也好。”這興許都不如命他去參與殺人放火,他聞公主此言後一時愕然,可轉念又想到也正是因為她信任自己,才會什麼話都與自己說。
“嬿婉,這究竟是你自己的想法,還是承敏的想法?又或者可能是…李常在託承敏向你表達的她個人的想法?”他總是下意識地往最壞的一面去琢磨。
“是不是李常在的謀略我不太清楚,但對承恪的擔心既是承敏的想法,也是我的想法。承敏本就為自己不久就要出降而憂慮,結果還一度眼見和耳聞承恪如今的慘狀,她的恐懼一定不是假的。至於我這個主意本身,其實是因為我想著承恪日日飽受煎熬,自己能做的也僅有去探望她一回與她說說話了,其他的真幫不了什麼。雖說也不一定成功,但去試一下,總能求個我做過了的心理安慰,做不成也不是我的錯,而若真成功了便是更沒有遺憾了。”進忠知道她不是完全一心只為他人的善者,所以她最後真正將實話說了出來。
“嬿婉,你為什麼總一次一次地在參與他人的因果?”他沉默了片刻,輕握住她的雙手竭力平和地問起。
除去面對自己以外,進忠的心境一直都是一潭死水,她確信就算泰山崩倒於他的面前,他也會靜默無言,甚至連雙目都不會略抬。所以他的反應並不出乎她的意料,她也絕無與他辯駁的念頭,只是輕嘆一口氣,再度說了真心話:“我也不是非要參與,只是接觸過這樣讓我憂擾的人或事後,我會在無意間夢到自己與她們處於類似的境地…”
她想說昨夜就夢到了自己身懷六甲,切身地感受到了為母的不易,可猝然想到進忠的身份多半會使他對這一類事格外敏感。自己若如此口無遮攔,在他無解的自卑之下極有可能誤當作自己暗暗心懷對生兒育女的企盼。
絕不能讓他有這樣無厘頭的誤解,畢竟這種沒影的事上一旦起了疑慮,自己連自辯都很難做到,她連忙含糊著說:“就好比我也經歷了她們的痛苦一般,我如果視若無睹、沒有任何作為,就會長久地受到良心的譴責。其實我也不想這樣,可我實在控制不住,頭腦總會深陷其中,為了讓我自己能夠早日解脫,唯有去為她們做些我力所能及的事了。”
他雖一時沒想明白承恪的身孕與她前世有什麼聯絡,但瀾翠所受的磋磨與她前世幾乎如出一轍,她由此夢到曾經的自己也不足為怪。方才想好的勸諫之言都盡數化為了飄散的齏粉,他愣怔著模稜兩可道:“嬿婉,你儘量別太難為自己,凡事都要有分寸。”
換條思路,承敏寧可攛掇她去探望承恪,也沒有請她為自己要嫁去蒙古一事求情,說明承敏自身都還矇在鼓裡,公主也不會有在這件事上觸怒皇上的可能。而探視自己的姐姐再怎樣也不至於讓皇上搬出大義禮法來斥責她們,甚至此事本身還挺遵從孝悌之道,大不了就是皇上堅持不允罷了。
他正思慮著,忽聞她鄭重道:“我知道皇阿瑪大機率不可能同意讓李常在去,連我或承敏去也是希望渺茫,但我也僅是想試一試而已,試完就死心了,再也不會去想了。”
她對承恪的妊娠也在夢裡感同身受的原因極有可能是因為她前世育有七名子女,對十月懷胎一朝分娩的痛苦本就深刻在潛意識深處。他驟然悟出了這一層,又想到自己前世頂多也只能為她按摩酸脹的小腿稍作緩解,且以她對自己的厭惡程度根本不會讓自己確切知曉她究竟有哪些處不適,又不適到了何種地步。而自己卻沒有設法再向她的宮人仔細問詢並尋求幫她舒緩的藥方,實在是自己的失職。
曾經還萬分希望她今後能有幾個乖巧孝順的孩子承歡膝下,過上世人眼中女子可獲得的最順遂幸福的一種人生。可此刻他頓生了另一個念頭,或許她沒有孩子才會更加身體康健,也能享受更長久更無憂的一世旅途。
“好,你想何時去?”不忍讓她繼續處於困擾中,更不忍她因過度的思慮而屢屢做起噩夢困在曾經搏命懷胎生子的束縛裡,他一步步退讓到了欣然接受她此舉的程度。
“我原本是想著下午就去的,”嬿婉沒想到他態度轉變得如此之快,隨口打趣道:“其實我剛還想質問你為何之前哄我說想幫我完成我想做的任何事,而如今卻一下子變卦了,真讓我頭疼。”
他對她的質疑無言以對,只乾笑著應了她上一句:“你下午來養心殿的話,我就在一旁候著,若有什麼不對的話還能及時向你使個眼色。”
“就這麼說定了,你快回去吧,別再耽擱了,”公主抓著他的手往外牽引著,壞笑道:“你再不走,我就喊春嬤嬤來逐你。”
“不必不必,我很識趣的,我自個兒走。”很顯然她是在憂心自己趕不上伺候皇上,他一路被她連推帶拽,腳下磕磕絆絆地出了永壽宮。替她掩上大門前,還見得她立在門內俏皮地對自己擠眼揮手。
若她其實不願有孩子可怎麼辦,他回養心殿後頭腦中一直盤踞著這個根本無從究起的問題。她前世身為嬪妃唯有爭寵生子這一條路可走,自己站在御前太監的立場上自然也只會憑經驗一以貫之地提點她要靠生下更多的子女來固寵,但這歸根結底只是一道謀略而已,真未必是她個人的內心所願。
他越想越偏,到後來已滿腦子皆是前世她臨產時肚子高高隆著的模樣,他隱約記得她的雙腳是浮腫的,還想起了她無論行走還是躺臥都相當吃力,僅是這微末的一點邊角回憶就讓他處在了急遽而來的焦慮中。
撕肉裂骨的疼痛她生生受了七次,一定明白越大的胎兒越難產下,極有可能會要了其母的性命,所以她見到承恪的肚子異常碩大才會惶懼至此,又心心念念地一直牽掛著要去請求探望。承恪的死活到底與他們沒有關係,可她今後要怎麼面對這一條她興許早已從骨子裡生出無比抗拒的必經之路,他已不敢再想下去了。
午膳後和嬪攜著五阿哥承清來了養心殿,承清倒騰著兩條藕節似的白嫩腿兒蹣跚學步,好幾下差點兒因走快了而跌撲在地,幸好和嬪蹲身抱他抱得飛快。但承清半點也不畏懼險些跌倒,被和嬪抱在手中還咯咯直樂,兩團臉頰肉一鼓一鼓,煞是可愛,逗得皇上也開懷大笑不已。
他因手頭暫無差事,所以情不自禁地就偏移了視線朝他們望去。承清確實有一兩分討人喜歡,他承認這一點,但和永琰比起來簡直是相差了十萬八千里,就連永琰的腳後跟都夠不上。
和嬪與皇上並坐到軟榻上,承清被她環抱著坐在了她的大腿上,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四處打量,目光最後停在了擱於不遠處小方桌的蜜餞上。
“清兒,你想吃蜜餞?”和嬪立時留意到了,指著蜜餞柔聲問承清,承清用力點著小腦袋發出“嗯嗯”聲。
“那你就向你皇阿瑪討要呀。”和嬪笑意盈盈,摸了摸承清的腦門指點他。
“皇阿瑪,兒臣…嗯…兒臣要吃桌上的蜜餞。”承清歪著頭略一思索,清晰吐字道。
“進忠,把蜜餞拿過來。”皇上眉開眼笑,隨口向他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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