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你們去吧,今兒太晚了去不得,就定在明日巳時啟程,再早你們四姐也未必能醒,孕中多眠嘛,別打擾她。反正路途不遠,差不多在午膳前就該歸宮了。”皇阿瑪的爽快大出她所料,她連忙拉上五姐起身施禮道謝。
進忠是真有兩把刷子,待皇阿瑪出言免禮後她伺機朝他望去,卻見他退立在角落垂首不作聲。
也是,還有旁人在場,不能總有意無意地盯著他。嬿婉目光一瞥,對上了立在另一側神情寬和的全壽,她大大方方地施以一個微笑。
“全壽,你記得為二位公主安排好馬車和趕車的太監。”皇上向全壽吩咐道,全壽頷首應下,略一思量又問:“萬歲爺,請問需備幾座的馬車?二位公主各帶一名還是兩名宮女?”
“來回攏共不到一個時辰,不需要這麼大的陣仗,她們二人不必再帶宮女了,你備一頂輕車小轎即可。”所以皇阿瑪當真摳到只是讓她倆與四姐見一面說兩句話就完了,她聽得皇阿瑪此言難免一愕,但旋即想到好歹是鬆了口,自己也沒法要求得太貪。
“萬歲爺,您的意思是隻二位公主並一名趕車的太監出行?奴才覺著這似乎有些過於輕率了,奴才斗膽說一句,萬一途中穿插個意外…公主們的安全怕是得不到保證。”全壽也面露了疑色,婉言勸阻道。
“那再帶一名身強力壯的太監坐在趕車人身側就好了,本就是她倆臨時起意的一次簡單探視,若帶了一應奴婢僕從跟著進四公主夫婦所居的府邸,豈不會讓四額駙乃至四公主的公婆都無端緊張,令這所謂探視成了疑似監視?四公主既已嫁去他們家,孃家就不該有多插手之嫌。這麼來看就更不能額外帶宮女了,兩個太監護衛兩位公主應是差不多足矣,再多來兩個宮女反倒看顧不住了。”皇上思忖了一會兒,拍板出言。
所以皇阿瑪為了不驚擾到四額駙一家,寧可罔顧她和五姐的安全。她從皇阿瑪所言領悟到了他心中所想,不免有些說不出的惱怒。但提議的確是自己和五姐所起,她都沒辦法去爭辯,畢竟又怕皇阿瑪收回成命。
“萬歲爺,奴才也斗膽說幾句。太監中逃逸者屢見不鮮,挨打受罵捱不住便會起了挖空心思也要逃跑的念頭。二位公主手無縛雞之力,莫說是身強體壯的太監,就算是尋常體型者,一旦起了歹心也是後果不堪設想,奴才懇請萬歲爺您三思啊。”半刻也耐不下去了,進忠竭力保持著逢迎的笑面走到皇上跟前俯首帖耳地說道。他暗想著好在自己所述佔理,又像是與全壽心思相通,應是不會惹人懷疑的。
“那依你的意思,你覺得該派誰?”皇上其實是聽進去了,但抹不開面子,便面無表情地問了一句。
全壽在向自己使眼色,進忠估摸著他想表達的不是讓自己少說兩句就是勸自己還是將問題拋回給皇上,免得引火燒身。
但他不可能作罷,若是旁人,死絕了也與他無關,可偏偏是她。而且他深知大部分太監的險惡,自己與他們都是窮鄉僻壤中拼殺出的賭命之徒,在走投無路又碰上美差的情況下會搏出的選擇,任誰都會做得出來。
“依奴才來看,萬歲爺不如派一名御前有體面的太監與趕車人同去,一來能震懾得住後者,二來潛逃於御前太監而言弊大於利,要想保住自己現今憑依萬歲爺的恩典才得來的富足,必不會有逃走去當鄉野流民的心思。”皇上若肯派自己去,那就皆大歡喜了,他忽然生出了此念。既不必擔憂公主途中遭遇不測,而且還能與她同行讓她更有興致些,怎麼想都該極力爭取一番。
“御前幾個人裡頭誰會趕車?似乎都不必多這麼一人了。”皇上轉首向全壽問道。
希望似乎落空了,自己著實不會趕車,他此刻有些悔恨自己沒有習得這一技能。但細思後又覺著就算自己熟習,全壽也不會知曉,倘若自己自告奮勇請纓,那就成了故意而為之的誘導。
進忠的臉色說不上來是緊張還是窘迫,她不敢明目張膽地看,只好藉著吃蜜餞的時機飛快地瞟他。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她錯愕了一瞬,緊接著便參透了他的私心,竟遐想了片刻他假借這次機緣巧合帶自己遠走高飛的場景。
雖說是不可能之事,但光是想象還是相當美好的,她略抿下唇一笑,又集中精神緊盯起皇阿瑪的反應以預判他下一步的打算。
“奴才年輕時有充過趕車一職,但多年不曾接觸過這個行當,手腳早已生疏了。喜祿與保春在奴才印象裡皆未學習過,御前的散差太監們奴才沒有挨個細看過檔案,不太確定是否有人曾當過趕車的差事。”留心到全壽刻意跳過了他,他猜測著全壽多半是想到了他既主動提出,那說不準會有想要搶功的可能,這才沒把話講死。可他還真不是謙遜,見皇上的目光掃過來,他恭敬回話道:“萬歲爺,奴才也不會趕車。”
進忠答得還真夠理直氣壯的,不看他的神色,光聽他的說話聲她都想氣得發笑。
“萬歲爺,您可否要讓奴才把散差太監喚來問一問?”全壽又問。
“把散差太監全找來問詢也沒意義了,他們本身就不夠有體面。”皇上當即一擺手,卻鬼使神差道:“進忠,你辦事牢靠,這主意又是你提的,乾脆就由你隨同二位公主出行。全壽,你照原計劃安排好馬車和專門的趕車太監即可。”
預想中飄飄然飛走的碩大餡餅拐了一圈又落回了自己頭上,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本能地躬身應道:“嗻,奴才領旨。”
心願達成,且當真不折不扣,嬿婉也只覺自己的心翩浮了起來。她儘可能地低首垂目,假裝飲茶吃蜜餞,免得被任何一人留意到自己掩不盡的喜色。
直到離開養心殿,她都打算儘可能別再多言。而皇阿瑪今日似乎也更想與承敏說話一般,並不怎麼主動對她挑起話題,這剛好非常合她的意。見其最後對承敏頗有幾分念念不捨,她心想著皇阿瑪還真是偶爾良心發現了。
而唯一令她稍有不愉的是皇阿瑪沒有命進忠送她們,反而喚了全壽。但這樣的巧合可遇不可求,她微微一聳肩,邊勸說自己無所謂,邊暢想明日在他的陪伴下走出紫禁城一睹街市繁華。
起身臨離開東暖閣時,她賊心不死地又朝進忠看。進忠正沉著鎮靜地拾掇茶盞和蜜餞罐子,半眼都不瞧自己,若非帽簷下露出小半圈紅得滴血的耳廓,她或許還能當真覺著他掩飾得恰到好處。
送她們到了宮道上後全壽行禮告退,周遭沒了旁人,承敏原本強作出的笑面一下子卸了個乾淨,挽住她的胳膊慌亂地低聲道:“明日是進忠隨咱們去看四姐,這會怎樣?”
那就會是格外幸福且在多年後仍記憶猶新的一日了,她如此暗想著,但勢必不可能露出任何一絲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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