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忠恭敬地應聲退走,還未行至下一間,就見有一瘋婦顛撲奔走,口稱“嬪妾給皇上請安”,後有一個宮女驚得不敢靠近。
“你是她的宮女?”進忠繞開瘋婦問她,宮女驚懼地點頭,進忠連忙把鐲子交給她,也算了了差事。
那瘋婦連聲喚皇上,又滾爬不已,進忠從未見此光景,本以為遠離此人便沒事了,可不曾想器物倒地的碎裂聲再次從裡間響起。
進忠終於尋到了聲音來源,正是最靠內的那間臥房,宮女開了門,映入眼簾的即是一地狼籍。
這名瘋婦看著略年輕些,正撒潑地摔打桌上的茶具,地上的茶水猶冒熱氣,而另有一宮女垂頭跪著,滿頭亂髮,衣襟上混雜著茶漬和汙痕。
瘋婦撿起大片碎瓷往那宮女身上甩,又起身去踹了她一腳,她躲閃不及,被瘋婦揪住了頭髮,撂倒在地。
這麼打下去怕是要出人命,進忠雖無多少憐香惜玉的情感,但見此慘狀還是心驚,也恐鬧出是非,立即將鐲子塞給邊上站的宮女,對瘋婦高聲出言:“主子,奴才奉命給您送鐲子來了。”
藉著瘋婦去看鐲子的間隙,進忠立馬去瞧地上的宮女。一眼望去,他瞬時怔住了,瀾翠的面孔他還是熟悉不過的。
“你隨咱家出來,咱家有話問你。”他向瀾翠發話,瀾翠忍痛應了,起身捂腹跌跌撞撞地跟他走出去。
“你是犯了什麼錯,挨你主子這麼個打法?”進忠把門掩上,將她帶遠了些,這才問她。
“奴婢……奴婢不敬主子……”她像是根本說不出自己是怎麼惹怒了瘋婦,思索好一會兒才這麼答。
“你叫什麼名兒?入宮幾年了?一直在壽康宮伺候?”她抖個不停,身前的衣裳溼透,從衣裳的痕跡看多半是已被瘋婦踢了窩心腳。進忠前世雖與她並不算熟稔,但怎麼說她也是炩主兒曾經的宮女,且勉強也算是為了炩主兒的事才死的,進忠的語氣不免稍稍和緩了些。
“奴婢瀾翠,入宮五年皆在壽康宮伺候。”瀾翠不明這蟒袍太監為何會這麼問,也不明他為何願意將自己帶離臥房暫避裡頭瘋癲的主子,她一臉侷促地答道。
“你主子責打了你五年?”進忠皺起眉頭,把瀾翠嚇得張口結舌,只支吾著說道:“也不是,奴婢的主子瘋鬧的時候不多,她只在犯了疾不認人時才責打奴婢。”
“她不認人,但專門打你,這是個什麼理?”另外兩個宮女都不如瀾翠這般狼狽,進忠不免疑惑。
“公公,奴婢不是意圖欺騙您,”她急切起來,分辯道:“是奴婢來伺候得最晚,其餘兩個姐姐都是這兒的老人了,所以主子責打她們比較少。”
這打也不能靠論資排輩來挨吧,進忠被她說得發懵,但轉念一想,這不就是她主子認準了她好欺負,久而久之打成了習慣麼,所謂的不認人還真未必呢。
竟是風水輪流轉,前世炩主兒在啟祥宮被折磨了五年,如今換成瀾翠在壽康宮受了五年不明不白的罪,倒也是樁冤孽。非要說進忠憐惜瀾翠倒也不是,只是看著眼前驚弓之鳥一般的瀾翠,他不由得又回想起前世種種。
當年的永壽宮當真算得上其樂融融,只可惜他那時未把他們當作自己的同僚,也未及時覺察出分崩離析的預兆,若他在炩主兒決意毒殺瀾翠時加以制止,或許就不會在春嬋和王蟾心中留下唇亡齒寒的後怕了。
因此他並非對瀾翠有愧,真正愧對的是炩主兒罷了,他總覺自己對炩主兒虧欠太多,而今生覬覦公主,更是愧上加愧,滾雪球一般的虧欠,他壓根兒就還不起。
瀾翠見他愣神杵著,既不敢動也不敢出聲,進忠意識到自己神遊天外,立馬回過神接著說:“那你打算就這麼捱下去,捱到出宮?”
“是,奴婢不敢有旁的心思。”瀾翠戰戰兢兢答道。
內務府不是能遣愚笨的宮女歸家麼,進忠忽然間有了對策。雖說公主現如今想不起前世的事,但萬一有想起的那一日,她未必肯見前世被她毒殺的瀾翠,所以將瀾翠送走是最不會出錯的。
“宮女好賴也是上三旗包衣的出身,在壽康宮裡常年被打得不成人樣兒也說不過去,不如咱家設法向內務府給你報個因笨遣出,來日叫你阿瑪接你出宮擇婿婚配如何?”
出乎他所料,瀾翠當即搖頭道:“不,謝謝公公的好意,但奴婢家中貧苦,阿瑪也早已過身,奴婢想繼續留在宮中攢些銀錢。”
回到這般的母家確實也未必好過現今,進忠對瀾翠的母家並不瞭解,但聽她所言,他總會下意識地多慮。
“你在壽康宮五年,就毫無找熟識的宮女、侍衛幫你設法調離的念頭?或是去求求哪個心善的主子幫你一把?”從壽康宮往別處調的難度怕是遠大於在當今聖上的嬪妃處,叫進忠也一時沒了主意,他問出這話純粹是出於打探。
雖然他更情願送走瀾翠一了百了,但一個念頭突然閃出來,萬一瀾翠本就認識公主,他此舉可算是幫了倒忙了,想來公主得知了怕是不會饒他,她最恨自己胡亂替她行事還不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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