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他從頭到腳又仔細地審視了一遍,一張皮囊人模人樣,顯然是在養心殿以皇阿瑪吃剩的玉盤珍饈滋養起來的,看似入宮不虧。可換來這副華美皮囊的代價是刑餘殘破的身軀和永生為奴的身份,這皆不可逆轉,她怎麼想都不是滋味。
或許也正是因為他的外表過於金相玉質,至少在嬿婉的眼中確實如此,因而他的缺憾才顯得越發刺眼。想到這裡,嬿婉甚至後悔提了那句問不出口的話,正是因為他窮得別無他法才毅然入宮,所以自己哪怕不表遺憾只表同情,也會無形中讓他憶起往昔,徒增痛苦。
公主一副說錯了話的樣子,叫進忠好生意外,但他當即誤會了,以為公主的窘迫是因硬擠出對他的憐愛之狀而起。
他自然不能讓公主演得勞神勞心甚至都快黔驢技窮了,連忙出言:“這都是陳穀子爛芝麻的事兒了,且月餅也遠不如奴才想象的好吃。奴才在宮中吃得的各樣美食倒是多得數不勝數,奴才還覺著入宮是前世修來的福氣呢。”
可不是嘛,無關吃食,見到她算是兩輩子的福氣了,進忠如是想著。
此時嬿婉才是真正勉強地擠出笑,她心想絕不可再在這話題上糾纏,正事要緊多了,故當即改口繼續嘗試套話:“那麼你就是連權也不想要了,本宮求你相助,總得償付些什麼。你這麼說本宮著實是拿不準你的主意,又不想欠你人情,這叫本宮如何是好呢?”
“公主又想讓奴才助您何事,您似乎也未向奴才明講。”進忠明明白白地瞧見她眼神兒明媚起來,像是丟掉了演不像的憐憫。可不待他鬆口氣又是一滾驚雷,他尋思自己何時允她利益互換了,他搜腸刮肚都搜不出一樣能假意讓她幫襯的事,只好先處變不驚地問她個仔細。
“進忠,本宮想求你在御前當差時幫本宮美言幾句,常年見不上皇阿瑪還受宮人白眼的苦日子本宮不願再過下去了,多希望你能幫幫本宮啊,”月光映在她姣好的面容上,她嬌怯地一眨眼,又眼中飽含著渴求地望他,“進忠,本宮只能指望你了。”
乍然連帶上照拂額孃的事必然不行,這事多得多半得把進忠連夜嚇退,她只能循序漸進。而且並沒有想象中那般訥口,倒像是她藉著試他有無邪心的名義一個勁兒地真情流露。她意識到自己再一次瘋魔了,明明並未飲酒,可總好似宿醉未醒。
她猜測進忠會被她唬住,會擺手推脫甚至勸她慎言,她作好了最壞的打算,深吸了口氣坦然地望他。
“公主,還請您慎言,奴才很久以前就與您說過,您得自己拼命往上爬。”再壞的打算都無用,真正待他的話一齣口,嬿婉的心就瞬間墜入了冰窟中,使她通身生寒。她僵硬地笑著點頭,可不久又有了些隱秘的歡喜。
無論她怎麼引誘,他都遙立在遠方,如與她隔著一層糙而厚的毛玻璃屏障一般,只能彌朦不清地感受著他真實的存在而不可看個分明,他既不願意打破屏障侵擾她,她也不足以掀開屏障去觸碰他。
所以自己為何會有要一探他心思的念頭,為何會再一次把他往汙穢的方面想,嬿婉悔不當初,差點兒要解釋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是面對進忠的不卑不亢,她連辯駁的力氣都盡數失去,只能歉意地笑著,可笑著笑著眼圈兒就微微泛了紅。
不如將計就計用眼淚逼迫他就範好了,嬿婉當即想到了以此放手一搏。進忠不是不做賠本買賣麼,她更不能白流眼淚。
只是嬿婉錯估了自己的情感,她沒有淚落下來。但她猜想自己的臉色該是極難看的,且從進忠翕動的嘴唇來看,她多半能贏。
進忠不知她的悔恨,只當做是自己嘴裡沒個把門,惹急了已把自尊暫且丟下的公主。他慌得不知怎麼是好,可實在怕公主被打擊得一蹶不振,他努力穩著聲調,竭力補救:“公主,奴才失言,奴才只是想向您勸諫光靠奴才協助遠遠不夠,您也得靠自個兒去爭,奴才並沒有拒絕幫您。”
“本宮…本宮自是會努力上進的。”塵埃落定,儘管勉強,但他總歸還是心軟了。她像是已把此局掰回,也算是難得佔了一次並不算光彩的上風。嬿婉藉著揉眼的工夫將一顆沁出的淚珠一指抹去,又扭過頭掩飾似的遠望那黑天裡遍灑銀輝的月輪。
她也不知為何進忠同意了她反倒落了一滴虛偽的淚,也許出於委曲求全的恨,也許是出於得償所願的喜,又也許是有些惶恐於以一己之私沾染了皎白無瑕的月光。
但結果是好的,與她提前與春嬋說的一模一樣,她本就打定了主意必得成事不可敗落。她顧不得旁的了,旋即就換上了應保持的假面,對進忠笑臉相迎。
進忠自知躲不過她對自己所求的盤問,他無奈地闔眼,又自暴自棄地睜開,直言告知她:“公主,您別想著拿賜物謝奴才了,奴才一樣都不要,拿您一樣賜物就是添一樣奴才偏私的把柄。”
他壓根兒就不貪財,只是幼時忍饑受餓怕了,現今才會慣常於存積錢財以防晚年不測,嬿婉以為自己一剎那開了蒙,讀懂了進忠的思慮。
他這樣清廉的人晚年要能有個知冷知熱的伴兒就好了,可嬿婉全然不可能問得出他是否想要個對食,在她眼中對食一向是可恥下作的,對宮女而言不亞於頂天的災禍。她只是本能地想到若有年長而誤了出宮的宮女願意在晚年與他搭伴的話,反倒是因他的品性而因禍得福了。
也好在嬿婉不曾問出,當她思量時進忠已滿腦都是萬一她疑心自己眼饞她的姿容該如何答覆。既然嬿婉能想到這僅有的一條符合邏輯的可能性,進忠自己當然更能料到,他絲毫沒有把握自己能靠裝柳下惠矇混過去,但她要是問起,他也唯有抵死不認一條路可走。
一切都在向著起點全速回溯,只是時過境遷,他並不知公主的心態早已天翻地覆。
頭疼醫頭腳疼醫腳並不是好話,但他也只能做到這一步而已。前世她被戒指所害他就斷絕一切私相授受,她最恨他伺機亂揩她的油他就杜絕一切登徒子行跡,他實在是盡力了。
“進忠,既然你如此堅持,本宮也不好一直盯著你,死皮賴臉地要破你的‘戒’了。只是你今後若有什麼本宮能幫得上忙的事,可務必要來永壽宮與本宮知會一聲,本宮會竭盡所能替你解決的。”四哥對進忠“唐僧”的戲稱轉瞬在嬿婉腦中閃過,她本該笑的,可無來由地怕進忠認定她不誠心。於是她以指甲輕掐手心警示自己,眉眼間添了幾分淡然處之的乖巧。
公主竟然輕輕揭過了,沒有再往對食上尋思,緊迫到汗流不止的進忠像臨押赴刑場卻得了赦免令的死囚似的,頭一刻是難以置信,緊接著便是心中歡呼雀躍,又幾乎要謝天謝地地跪倒下,叩拜公主的天恩。
但他同樣不敢徹底放鬆,陪著笑臉道:“是,奴才先謝過公主。”藏在衣袖中的一小包芝麻花生糖已融化得不成樣子,粘膩膩地化在包裹它的紙上,又黏在他的袖中,他不覺可惜,反倒慶幸起初沒有膽子取出遞給公主,否則他未必能逃得過公主的猜忌。
。鳶紙摞一的上地在放擺意隨己自了得見,眼一了瞟向方的看察他著順轉便,舉之識意無是只他知不婉嬿,瞥一的上地往目的忠進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