撫到腰間厚重的纏布,他又短暫地清醒過來,認清了自己與公主間不可逾越的鴻溝。自卑如巨蟒般絞纏得他幾近窒息,他卻又瑟縮在自卑的纏裹下,猶如撈住了能容身的最後一隅偏安。他說服自己,公主定是因他身為太監才絕了選他的可能性,此外別無他由。
“不是什麼要緊的人,見不見著無所謂。進忠,你不必費心的。”他一御前副總管要是特意去尋一宮女傳話,給旁人知曉了怕是要生出事端來,且瀾翠只認識春嬋,讓進忠貿然摻和本就過分。請他為自己弄些零碎來已是夠麻煩他了,自己怎麼好意思提這種冒昧要求,嬿婉當即撇去了此念。
他的眸中光彩似風中秉不住的燭,叫嬿婉心驚,不待嬿婉又悚又惑地出言,他就以一笑泯去菸捲薄愁。
自己只是太監,且還不是永壽宮的太監,不該插手公主不欲言表的事,否則就要引公主警覺了。他目光有些渙散,強行囅然而笑道:“公主不急便好,若公主有要事欲行,還懇請公主賞臉與奴才探討少許。”
其實再仔細盤算也未必是公主有了心上人,公主常居紫禁城內,不見外男,按常理來說想見的恐怕不是姐姐便是談得來的嬪妃。緩過神後,進忠悵然心想本不該庸人自擾的。
他願意喚自己什麼就是什麼吧,隨他樂意便好,嬿婉沒再糾正他,只親熱地打趣:“好,本宮往後還要勞煩進忠你提點了。有時本宮性子急躁,你可要多擔待些。”
“公主,您不可急於求成,”進忠驟然想起保春堵在道口卻讓自己因禍得福免於在瀾翠跟前措手不及的那一茬子事,雖礙於身份不可多描,但也儘可能略提了提:“有時當場做不成的事不出半日就峰迴路轉了,甚至還會事半功倍,您要耐得住性子。”
實在是苦於不知公主為何事而憂,但他見不得公主神情低迷。他既想悄悄打聽,又恐被公主知曉自己心思齷齪,實是難兩全。
“可本宮想著無著落的事兒就是急不可耐,尤其是花了工夫琢磨過的,本宮一想到事不成就格外惋惜先前的付出。”聽他如是說,嬿婉迫不及待地一吐為快。
“看來公主您這是不願吃虧,其實奴才也不願。”進忠見她一振衫袖,花盆底點在地上篤篤地響了兩聲,秀眉微微擰起,嘴角卻彎著,他不由得赧然輕笑?,也默道著祝願公主萬事皆成。
前世她吃的虧走的彎路太多了,此生合該順遂圓滿些的,要是自己能替她把虧都吃盡就好了,進忠如是想。
“天底下誰愛吃虧?人之常情而已,也不能說本宮與你…志趣相投。”她本想說“臭味相投”的,可想著眼前這位容色如春水瀲漾的上仙與“臭”極為不相配,又極恐傷他自尊,便改了說辭。她分明想的是自己與他還是有些共通之處的,至少能勉強和他“唱和”得下去,可說出口的絕不能是她真正所想。
說來也怪,進忠略勸她兩句,她就得了釀酒煎茶般的快意,此前的卑屈都煙消雲散。她大著膽子朝進忠又近了一步,仔仔細細地在他身上尋錯漏。一番探看,她隱約見進忠蟒袍的領口稍有些歪折。
“你莫動。”趕在進忠出言以前,她就即時地止了他的動作,又向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進忠心似驚鹿撞於叢林間,手腳都一個勁兒地發顫發酸,通身彷彿都置於蜀椒烹炸的油鍋中,燙辣萬分又麻癢不堪。
他不知公主要做什麼,但他從公主水剪雙眸中窺知她是喜悅的,他不受控地戰慄了一恍。
“進忠,你的領子折了。你望不見,本宮替你撥一下。”嬿婉到底不敢乍然伸手,她將心虛壓下,故作畢恭畢敬的樣子開口道。
其實她也是作了兩手打算的,若他應允,她就以指尖輕微一壓他的領子,絕不拖泥帶水惹他反感。若他不允,她就先致歉自己逾矩,再對他言說折在領子的哪一側,任他自己整理。
公主不止一次主動觸碰自己了,定是越來越不反感自己作為奴才的髒汙身軀,此念如麻沸散般灌喉昏腦。
他雖下意識地想起了炩主兒對自己的斥罵,想起了她曾說見自己的爪子碰她就噁心得恨不得立刻砍去。但此刻公主好似誘他意迷神往的青娥玉女,天地間彷彿只剩了他與公主二人相視相望,好一個雲階月地雙星暫會今宵。
“好。”一再地得到前世得不到的榮光,他為前世的自己不甘,卻不捨得拒絕,向公主輕語出聲。
他長時間的不答覆,嬿婉已寒噤著作好了被拒的打算。恍惚間聽他應聲,像一滴潤養的春雨澆在她幾近枯敗的心田。她瞬時忘了該作出的反應,怔了須臾,才微顫著指尖以觸及隋侯之珠的姿態輕輕地點在他的衣領上。
她甚至不知自己是如何把他的領上摺痕撫平的,她只知那雙或睜或眛的晶眸盯得自己發懵,疑是望見了凜冬時雪裹銀裝上的陽彩光點,搖得她目眩心晃。
“本宮…本宮自己說,本宮逾矩了。”腦中也是遮天蔽日的白雪皚皚,進忠一言不發她就什麼都說不出了。恍惚間靈光一現,她意在俏皮逗趣,可一張口卻是聲若蚊蚋,幾乎不可聞。
進忠還是聽見了,也正是公主此言將他從天宮拽回了凡間。他屏著呼吸幾乎不敢去嗅公主通身彌散出的淡雅幽香,當他意識到公主說了什麼之後,有些惶恐地後退半步。
“公主,奴才不敢,是奴才逾矩了。”他想伸手去撫自己的領口,卻又擔心被公主認為自己有意想及時觸碰她的指尖滑過的地方。見他握著拳,腳下步子錯亂,嬿婉本能地湊上前溫言道:“進忠,無事的。”
門被推開一條細縫,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立在門外望著他們。原是春嬋實在候得受不住,還隱隱有些擔憂公主的安危,便不管不顧地來尋他們了。
好在春嬋並未看見公主去順進忠的領上褶皺。但儘管是在墨黑的夜裡,她也明明白白地目睹了兩人靠得極近,且公主面上猶似浮出了盼得藁砧歸一般的神采。而進忠則因視角不大對,她無法觀得他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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