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這般地步,她知自己一時嘴快,又沒個遮攔,怕是要令進忠驚呼“逾矩”乃至伏地謝罪了。她羞怯地面壁靜思,因捨不得他一再惶恐無措而喃喃地補救道:“本宮也沒有旁的意思,只是你平日裡規行矩步地當差,本宮哪兒能尋著你的錯處責打。進忠,你可千萬別多心了。”
自己何德何能得以讓公主忍著不打,他默不作聲地背過身子,悄悄取出衣兜中的刀片輕挑線結,不消片刻就解開了幾個。
“進忠,你不言不語,是生氣了?”他們相背而立了稍久,公主甕然出聲,他通身蜷縮著,本是為了遮掩自己手持的刀片,卻也像是因承載不住公主的情意而衰頹神傷。
他既可以進一步掩耳盜鐘地暗示自己公主心悅於他,便能得以僥倖地懷揣天真而存活於世;也可以及時抽離此念歸於殘酷的現實,告誡自己勿再貪戀南柯一夢,這意味著他從此於夢於現都徹底成了孤苦無依的遊魂野鬼。
他像是被丟棄於兩條岔道中間,經受著火舌吻舔,左一念天堂右一念煉獄。可天堂無門,煉獄也無路。
“真的生氣了?”公主又問,如驚堂木一激,他登時回神,朗聲作答:“奴才永遠不會生主子的氣。”
如果自己不是公主,他或許就會對自己有別樣的態度了,嬿婉默然垂首,委屈更甚。隱約覺得他略微湊近了自己一些,又實在忍不住轉頭悵目地望著他的長身玉立,她幾乎要將自己的心都捧獻於他。
“進忠,內務府的孫財開與你有關的不當玩笑,你防著他點兒。”此前權衡了許久,嬿婉還是選擇向進忠狀告了這事。
“孫財說了我什麼?”進忠本能地反問,他心驚肉跳,懷疑孫財向公主說了自己的壞話,可絞盡腦汁也想不通自己何時言辭不當得罪了他。
他連“奴才”的自稱都忘了,嬿婉頭一瞬開心至極,可眼見他眉頭緊鎖,便知他內心極為不安,連忙安撫道:“本宮又不可能對他人的一面之詞偏聽偏信,況且本宮對孫財只有無比的厭惡。”
她確實對孫財輕薄的言行深惡痛絕,但避而遠之、無事絕不搭理也就足夠了,偏偏他噁心了自己還不夠,非要再當著自己的面顛倒黑白地噁心進忠,嬿婉怎麼想都咽不下這口氣。
“承炩,您可否告訴奴才,孫財究竟是怎麼說奴才的?”他還是滿目哀憐地望著自己,流露出懇求之意,嬿婉意識到自己咬了牙,反令他越發猶生驚懼。
可是這種事若對進忠直言甚至有汙他的清聽,嬿婉心下躊躇,終是委婉道:“你請內務府給諸位公主多撥些用於消暑的份例,那頭痴肥的大彘就汙衊你獻殷勤。”
“奴才確實是獻殷勤,孫財心直口快,也不算說錯。”這哪算得上不當玩笑,孫財與自己交情不深,透底尚在意料之內。可橫豎不是虧心事,透出來他也不會遭難。進忠寬了心,但孫財漏嘴到底也讓自己的行跡暴露在了公主面前,他思忖著對公主賠笑以掩飾忐忑。
“可他…”進忠顯然領悟錯自己的意思了,嬿婉苦於實在說不出口,便草草地結了:“反正他汙衊你,我聽著心裡不舒服。”
孫財貪財還在其次,首要的是此人著實不精明,也好糊弄,否則也不會混賬到貪著胡貴福那點銀子一再替他壓下五妞的調令,若換一個內務府總管太監於自己而言還不知是福是禍。進忠盤想了一番孫財的為人行事,雖不喜他,但又不得不承認他佔著這個位子對自己還是有益的。
“承炩,宮中的許多人與事都不是非黑即白的,也許孫財冒犯了您,或是您不太認同他對奴才的評價。但還請您三思而後行,千萬不要意氣用事,無意間挑動了是非對您自己也無利。”進忠輕嘆了一口氣,綻出輕淺的笑容對公主循循善誘。
“進忠,本宮知道你是為本宮好,你怕本宮一聽著什麼奇聞異事就迫不及待地去向自己親厚的一方告密,可本宮並沒有你想的這般愛搬弄口舌。”公主一點即通,可她蹙眉垂首,興致低落。
“是,奴才言辭直白粗鄙,惹得承炩心鬱,是奴才的不是。”進忠見她的褂下起了褶皺,意欲蹲身為她整理。
“你不要跪,”堪堪蹲下少許,她拽住了自己的袖子,讓自己動彈不得,進忠略一抬眼目視她,見得她愁容淡掃蛾眉,又聽她改言:“進忠,我不要你跪。良藥苦口,你說得這樣真心,並無錯處。”
“只是我不會像你憂心的那般逮著什麼親厚者就肆無忌憚,沒有那麼親厚的人值得我深思熟慮仍要開口。”自己半蹲半立,比公主低矮一些,公主雖沒有緊附到自己的耳畔,但也側首作出了將要與自己交頸的姿勢絮絮地言說。
“你是不是還有什麼想說的,起身一併說了吧。”公主鬆開了自己,且讀懂了自己先前的眼神,知道自己還未說完,進忠恍惚著辨不清她是在命令亦或是請求。
“承炩的衣袍折了角,奴才想替您撫平。”他怕觸著公主的逆鱗,不欲再多言了,便以此敷衍。
“我都說了,不要你跪,”公主故作桀傲不恭的神態,自己蹲身將褂子撫好,又收了傲氣瞥了他一眼,理虧般地求著:“進忠,我知道你想說的並不是這句,你說什麼我都會聽著的。”
“承炩,孫財不是完人,奴才也不是完人。”他頂著公主說不清道不明的目光艱難地吐字,心一橫,又講得更明:“孫財總有他的可取之處,他為人還可以,奴才與他還是會有些必要的往來。而您也不要太在意太監之間的勾心鬥角,不要因孫財更為您所不喜而偏私奴才,您對所有的太監一視同仁便可以了。您是公主,太顧著下人們的恩怨是不值當的。”
不論是孫財惹惱公主的緣故,還是孫財一言確實讓公主為自己抱不平的緣故,自己都不可能就此不再與孫財周旋以至為公主謀更多的月銀份例,甚至今後公主出降的陪嫁都需透過孫財儘可能地多添置。他不得不睜眼說瞎話,也算提前預防,免得公主認為自己將她的話左耳進右耳出。
一視同仁,若是公主能一視同仁地對自己和別的太監,不要額外地厭惡自己他就心滿意足了。孫財或許還算墊了個底,好讓自己沒能成為公主最厭惡的人。他短暫地清醒了一瞬,又耐不住陣陣撕心裂肺的鈍痛,再度自我誘騙公主對自己是有情誼的。
他本就擅長偽裝,也擅長阿諛奉承和虛情假意,騙過了一眾宮人乃至皇帝,讓他們死心塌地地確信自己是老實良善的好奴才。他驀的起了一念,想著無論如何自己最差也能以慣常的假面為盔為甲為劍為盾,從公主這兒多搶奪幾分柔情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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