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艱難地吐出了這個字眼,但無以解釋,又見得她眸中閃出浮光躍金般的澤亮,櫻紅的唇微微翕顫不已。
“這十日時光,實在是苦了你了。”她低語著,猶似安撫嬰孩的母親,一把將他擁入了自己懷裡。
“出事的皆是你的姐妹,你的愁苦又不比我少一絲一毫,你真的…無需如此。”他將本想說的話盡數咽回,但縮身在她溫暖的懷抱中令他格外惴惴不安,他稍微地掙脫了些許,伸出無所適從的手為她整理散亂的鬢髮。
每當這樣的時刻,自己就格外地嘴笨,根本無法以言辭勸慰她,許是自己的內心世界還是一片荒漠寂寥、了無人煙的曠野吧,他自嘲地想到。
為了四姐和五姐的事與進忠相擁而泣是她最不希望出現的場面,眼見如今的情勢正隱隱向著這樣的方向不可遏止地發展下去,她如夢方醒地綻出和煦的笑容,輕輕在進忠面頰上點了幾下,嬌聲道:“好了,別管需不需要了,咱們將此事翻篇吧。”
他遲疑著頷首,接著便凝望著自己怔怔地說不出話了,眼中仍是含著一泊慘淡的陰翳。嬿婉支起身子,抿著嘴唇圓睜雙目瞪視他,直瞪到他頰上的緋色越來越重,赧然地掩住面孔瞥開目光時,她才幽幽道:“額駙啊,咱倆不是說好了麼?開心一日是一日。你這又是在賭什麼氣呢?”
“沒有沒有,我正開心著呢。”他連連擺手,又訕然一牽唇角。
“我還是去泡些蜂蜜水給你喝了吧,給你這老醉鬼解解酒,瞧你這眼神都迷離了。”她開始睜眼說瞎話,故意蹙著眉頭去捏進忠的臉龐。
公主的指尖輕柔地擰在他的臉上,擰得他整個人都似跌在了一缸正煮沸的滾水中,蒸騰著上下漂浮不已。他將臉湊得更近更便於她蹂躪,又委屈地喃喃低語道:“我不是老醉鬼。”
自己是個老太監,但絕不是老醉鬼,這也太難聽了,他雖說不出口,但心裡就是這麼盤算的。
“那行,我額駙如今是個小醉鬼,再這麼喝下去,終有一日會當上老醉鬼的。”嬿婉一字一頓地說著,口中冒出一字就輕拍一下他的臉。
“我…我不喝了!”在公主拍打的加持下,他羞憤得霍然立起甩手,結果險些甩至桌角上,逗得她前仰後合地大笑。
“好了好了,我替你把蜂蜜水安排上,別再推脫了。”嬿婉不給他出言拒絕的機會,自顧自地疾步往門外走。身後立時傳來腳步聲,她忙不迭回首顧看,只見這隻幼犬又巴巴地黏上來了,甚至伸手正要牽她的衣袖。
莫名地想逗弄他,嬿婉將手一縮,徑直避開了他的觸碰。眼見他疑惑地抬眸望向自己,她忍著笑意端出寵妃一般的架子,勾動指尖示意他引臂湊近,又伸手慵懶地搭在了他的手腕上,腳下慢悠悠地前進。
進忠的神色有些尷尬,似是一時恍惚,都不知該用額駙對公主還是奴才對主子的態度來對她了。她抿著嘴唇輕笑,也不點撥他,就這樣由著他侷促。
蜂蜜就存在外頭的櫃子裡,熱水和杯盞也都是現成的,無需去小廚房走一趟。嬿婉點了燈,取出蜜罐,正要舀一勺置入杯中,側目忽見他小臂微微前屈著忘了放下,那雙熾熱的眼眸似望自己望得都呆怔住了。
“就這麼幹等著,也不知為我挽袖,要這隻小…額駙何用?還是讓春嬤嬤攆出去吧。”她驕矜地哼出一聲,不曾想卻把心裡話說出了一半,好在及時反應過來調整好了言辭。
“小額駙?分明是小狗吧?春嬋改行當上訓犬師傅了?”進忠當即拆穿,嘖了嘖嘴,笑著對她陰陽怪氣道,但雙手已相當勤快地替她挽起了袖子。
“是又如何?還委屈了你?”她故作鄙夷地一瞟他,倒入熱水,用勺迅速將其攪拌均勻。進忠立在一旁,似尋不到事兒做一般,鬼鬼祟祟地把蜜罐的蓋子蓋迴旋上,又小心翼翼地幫她掩好袖口和衣襟,以免她被水珠濺到。
兩杯蜂蜜水調好後,她只端了其中一杯,向進忠努嘴示意了一下,他就喜形於色地端上了另一杯,隨在她身後回房。
“對了,我額娘去侍奉皇阿瑪了,你不必擔心咱們說笑的動靜過大把她驚醒。”坐回臥房的桌前,嬿婉用手肘碰了碰他說道。
“我知道,我問過喜祿才敢來的。”他誠實地說了出來。
“那你還挺謹慎的,”嬿婉喝了一大口蜂蜜水,似家常聊天般對他道:“近些日子你不敢來見我,就是因為皇阿瑪時常趁夜突擊偷襲永壽宮吧?”
“怎就成‘偷襲’了?”他被公主的風趣逗樂了,邊喝著蜂蜜水邊打趣道:“既是偷襲,那可得想法子提前預判他這個‘偷’字,不如在宮門口裝置個捕雀的陷阱,待你皇阿瑪踏入就猛一拉繩子,讓斗大的笸籮扣在他腦袋上。”
“說起話來嘴上沒個把門!”嬿婉一聽就笑,說著便試圖要去擰他的嘴巴,他捧著杯子左右躲閃,反應略微一慢就被她扯住了袖子。
“有什麼好躲的?”她佯裝不解地問著,慢慢傾身覆到他的眼前,與他僅隔咫尺之距,眨巴著眼睛道:“你躲我皇阿瑪,好理解,我躲我皇阿瑪,更好理解,可你躲我算怎麼回事?”
“我…我怕你餵我喝蜂蜜水!”他豁出去了,耳根紅得滴血,咬牙切齒飛快地說完後就以自己的杯子擋在自己與她之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