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至於謝我吧,畢竟我的確就是這麼想的,那麼急促的時刻我也說不出第二種所以然了。”他目光躲閃了一瞬,定了定神後極力平靜地低語道:“莫說是主子跪太監,就算是宮女跪太監,我都覺著相當不對勁。若給你五姐養成了遇到困難往奴才跟前跪的習慣,往後不是她永遠受制於人,就是她發跡後回想起自己從前的卑微會寢食難安。”
“你糾正了她的謬誤,是大功一件,若有朝一日我倆的關係當真可以展露在她的面前,她定會感念你的。而且這銀票花得也不會那麼令她難堪了,說不準還能由你親手退回去…十額駙將銀票甩在五姨姐跟前,啼笑皆非地嚷嚷‘我在你眼裡是什麼見錢眼開的東西嗎’,想著都有趣極了。”她提出了一個格外美好的展望,他但笑不語,也沒有去以實際情況反駁她。
“不對,你到底在含沙射影誰!”她本沉浸在遐想中,可不知怎的反應過來了一絲微妙,佯裝氣急敗壞地掙身起來,又是偷笑又是狂亂地在他身上推搡捶打。
“我錯了,我錯了!”其實他真是冤枉,光顧著考慮到公主不記得前世所以不會往自己身上去尋思,竟然忘了今生也有類似的這麼一遭。他手腳並用地從椅子上起身,一壁高舉著雙手認錯,一壁疾步飛快地躲閃。
進忠都笑得見眉不見眼了,可見“認罪”的態度一點兒也不誠心,她一個箭步上前揪住他的衣領,陰惻惻道:“不,你還是說對了,我那還是頭一回扮宮女,誰知被你這壞東西看見了,還試圖壓我一頭,天知道我有多寢食難安,有多想除了你!”
這也是她頭一回笑鬧著以如此坦蕩又不失調侃的語氣說出她曾想殺了自己,這一抹她心中因“誤解”而起的陰霾似乎已悄然散去,只餘下 一片溫煦和暖的朗朗晴曛。
“除了我?嬿婉想怎麼除了我?嗯?”為了印證自己心頭隱約升騰起的那個猜想,他鼓足勇氣銜起一彎竊笑,側首望向她,連連挑眉,並順勢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搖了搖。
“我…”她被進忠的突如其來的厚顏無恥所驚,語塞了片刻,忽然噗嗤一聲無厘頭地大笑起來,又壞心地抓起他的辮子往他脖頸上繞。
“看我勒不死你!”看進忠落拓不羈的模樣,他應是確如他曾經所言一般分毫也不在乎了,於是她邊笑邊以髮辮圍了他兩圈,又伸出另一隻手戳在他的鼻尖上,戲謔著嗔罵他。
“那不成,我害怕,得跑路了!”說時遲那時快,他從她手中將自己的辮子一把搶下就撒開腿腳大步逃竄。
腳下忙亂異常,但他的內心卻無比地安適。她的言辭最有理有據地印證了自己的猜想,她在與自己尊卑分明時因難以言說的憐惜之情而不願自己道出不祥的字眼,很大程度來看應是考慮到了她的確有尋由頭處置一個太監的權力和機會,因為過於符合實際所以才格外避諱。
而如今她將自己視作額駙,她不再有隨意對自己生殺予奪的可能性,所謂的“殺死”當真成了完全意義上的戲言,反倒使她放鬆了許多,可毫無顧忌地信口諧謔了。
“跑這麼快?有本事別停下,否則我一定扯你的辮子勒死你!”他忍著笑在櫃閣、屏風之間七拐八繞地竄動,聽得她微喘著氣嚷嚷道,一回首見她離自己已僅有咫尺之距。
他加快腳步猛一扭身從低矮的杌子上跨過去,她伸手撲了個空,便越發氣笑交加了,摩拳擦掌地擼袖指著他喝道:“像個潑猴兒似的,還敢躲!”
“不躲難不成還直愣著被你抓?”他也回首指著她取笑,還鄙夷地齜了齜牙,很快此舉就引得了她一串銀鈴般的嬌笑聲。
她的眉宇間飛揚著興會淋漓的神采,整個人都像一隻翩飛著載歌載舞的新燕,看似暫且已然了無一絲黯然愁腸。他由衷地開心著,都顧不得甩開纏繞在脖頸上略顯滑稽的髮辮,瞅好不易令她撞到障礙物跌倒的一條道就徑直轉了過去。
結果不曾想到的是,春嬋的房門倏地開了一條細縫,而且以他此刻的視角剛好能清晰見得春嬋深色的衣料。
他下意識地停下來,侷促地瞟了一眼那條門縫。春嬋見狀似“矜持”不得,也懶得“矜持”了,大喇喇地將門徹底推開,容色略有尷尬地直面他們兩人。
公主自然也在剎那間縮回了原本高高揚起的手,斂了眉飛色舞的表情小步地挪過來,並最終擋在了自己的側前方,似再度本能地想要橫在自己和春嬋之間起到調解甚至調停的作用。
鬼使神差間,他猶如頭腦懵住了一般,竟雙手作揖恭恭敬敬地向春嬋深鞠了一躬,誠懇道:“抱歉啊,我和嬿婉的動靜太大了,擾了您休息。”
她聞得進忠此言,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瞬後就笑得捶胸頓足幾欲倒下,很快又改而一壁使勁地拍打他的肩側,一壁哭笑不得地控訴他道:“進忠,你這是真把春嬋當…”
他當然知道她想說“教引嬤嬤”四個字,但他反應過來已羞得抬不起頭,胡亂地打斷道:“我道歉就是了,求你別再描了。”
與進忠調侃的間隙裡,嬿婉清楚地以餘光瞥到春嬋的面容,見其有一瞬居然展露出了與以往的強顏歡笑截然不同的神色。她當真舒眉展顏,向著自己會心一笑了,甚至雖有幾分慣常的無可奈何,但其中隱現的俏皮之態遠大於苦惱。
“公主,您要不稍微…嗯…稍微克制些,別一直追著進忠公公,反之公公您也是,小點兒聲吧…這夜深人靜的,萬一傳到打更人的耳朵裡就完了。”春嬋艱難地以不那麼過分的措辭低聲提議道。
“好好好,我們注意,我們一定注意。”春嬋幾乎是在無意間順著自己的思維當真充當了嬤嬤一角,她心下越發地想笑。但經進忠的打斷,她也覺著若春嬋問起,自己這麼答有些不太禮貌了,所以她又儘可能地將笑聲咽回去,佯作格外鄭重地躬身應下。
公主雖沒有再度點破,但話裡話外多半還是拿春嬋當管束他倆的嬤嬤看待的,也可能是故意想引自己忍俊不禁,否則何須如此認真地向其行禮。他抿著下唇硬生生耐到公主好言好語把春嬋哄回屋裡,終於繃不住掩面悶笑起來。
“春嬤嬤都走了,你還樂呢!”春嬋的房門一闔上,公主就走回來沒好氣地踹了他一腳。
“的確該是春嬤嬤走了我才能樂啊,嬤嬤橫著一張鐵板麵孔管著咱倆,我還能嬉皮笑臉不成?”他一尋思出她言辭裡的漏洞,連忙反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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