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為何對一條毯子都躬身垂首,儼然一副恭敬之態。嬿婉驀地聯想到方才他對春嬋也是恭順無比,心料他莫不是認命了,覺著這兒下至一草一木上至已在永壽宮當差的和將要在永壽宮當差的宮人都對他看不順眼,所以乾脆就夾著尾巴對此皆施以最大的敬意。
他想得挺開的,總比接著槓下去好。她不置可否,只是再度冷聲出言:“別忘了你還是個奴才,跪下!”
她丟都丟到地上了,就算自己看不過去一把將它捧起來,也不合適再擱回她的床上了。他想通了這一層,終究是強忍住尷尬的哂笑,跪下去揚著臉諂媚地望向她。
“宮中的局勢如何?皇阿瑪偏寵哪位嬪妃?”無論自己身為公主還是寵妃,問出這一句總不算錯,而且的確也事關額孃的處境,她就這麼自然而然地對進忠幽幽道。
“依奴才所見,皇上偏愛德貴妃已是最尋常不過的事兒了,除此以外還有幾個輪番召幸的官女子,這倒不足為懼,畢竟至多兩回,皇上也就將她們拋諸腦後了。”其實皇上近日與慈文在一處的時光也比以往多些,但他誤以為公主想探聽的是旁人。
“我額娘呢?”她對旁人沒有額外的關心,且從進忠口中聽得的也是她本就大致知曉的情況,並未見得有什麼異變,所以她忙不迭又追問。
公主關心她額娘屬實是好事,他沉吟片刻,正打算將自己所見所聞的零星片段都一一告知她,腦中忽然又閃出了另一個念頭。
自己已開誠佈公地對慈文講過她有更高的位份才能更好地助力公主,她歸宮後難免旁敲側擊地對公主提示過。而經承敏遠嫁一事,公主對自己的未來很可能已變得越發敏感和憂懼,否則就很難解釋她為何會在今日突然竭力冷靜地告知自己要將額駙一職任到她真正組建家庭為止。
所以公主想知曉的未必是細節,反而更有可能只是慈文是否得償所願。他作出討好的模樣,手指在她腳踝上一溜而過,見她未反應過來要躲,便大膽地替她按揉起來,微眯著眼笑道:“您額娘爭氣得很,奴才雖不保證每回都瞧得明明白白,但奴才在養心殿見到您額娘時,她總與您皇阿瑪相處得很融洽,您皇阿瑪也時常笑著賜她飲茶吃點心。若她能在下月的萬壽節上獻支歌舞才藝,哪怕學不來這些,只是獻個新意十足脫穎而出的賀禮,想來封貴人也是指日可待的事了。”
“哦?你惦記著幫本宮的額娘晉位份,你是什麼打算?”公主眉心微蹙,腳尖挑起一勾他的下巴,令他一時瞧不出她究竟是佯裝不解,還是當真起了疑心在質問他。
最差不過公主不知自己為了使她嫁得更好而試圖在慈文的位份上動腦筋,但他無論如何也不至於真正惹惱她,畢竟這只是一場遊戲,她對自己很顯然不會產生切實的怨恨。
思量至此,他撫了撫自己被她勾過的下頜處,又一嗅指尖,神色輕佻道:“您額孃的位份越高,您將來嫁的額駙門第也就越好。”
她怔然不語,他驀然又覺自己過於唐突了。但假借這個自己與她以主僕身份相處的機會對她說清利害關係遠比平常要好得多,哪怕言至一半她不願再聽,也可推脫稱這是自己扮演她的奴才時才故意而為之的荒唐暴論。
膝下的毯面將他的雙膝柔軟地包裹著,與跪在硬冷的地磚上截然不同。他用心感受著她帶給自己的極度安適之感,勾唇奸笑真假參半地道出:“公主您肯委曲求全讓奴才過一把手癮,吃上幾年熱騰騰的嫩豆腐,那奴才自然要好好為您籌謀將來呀,不然怎麼對得起您賞下這天大的面子?”
他大抵是在借所謂的垂涎自己來暗示出他真正的內心所想,嬿婉盯著他正揉捏自己被棉襪幫口覆蓋的腳踝的雙手,心間本就亂作一團,又猛然意識到他既說得如此露骨,可動作全然是發乎情止乎禮的保守之態,怎可能只是為了使他自己得趣的角色扮演?那他理應對自己上下其手才是。
她本就為自己將來不知飄零於何方而愁苦著,雖盤算了各種各樣的可能性,也籌謀了多條或許可行的法子,但設想終究是設想。萬一自己到了那日實則一樣手段都使不出,或是更糟,習慣他的陪伴後驟然的失去使她措手不及,根本就無心再去與額駙一家纏鬥又怎麼辦…
她似墜入了一片混沌的懸置之境,眼簾中映現的分明是近在咫尺的進忠,可恍惚間見得的影影綽綽又似四額駙般的元奸巨惡者和一座將要吞噬她的深不見底的府邸牢籠。
門第越高,豈不是越難擺平?若自己一個不慎,再也無法與其維繫表面上的和平關係,被迫要施以帝女身份的壓制、甚至是要加以暴力去換取自己清靜存世的一絲夾縫,選擇更高的門第大機率反而是劣於尋常家門的。
“高門額駙就一定好嗎?你這奴才安的什麼心?”她難以自抑地露出了狂怒的神態,嘶聲向進忠喝問著,實則只是為了求一個答案而已。
他究竟是怎麼想的,自己這般莽撞暴戾的公主怎能與身處金尊玉貴之下多半自命不凡的紈絝子弟相配?自己根本就無法遷就、無法容忍,還幾乎鬥不贏,更不可能全身而退,難不成他是真打上了迫使自己與望之作嘔的人琴瑟和鳴的主意。
進忠似被她駭得愕然怔目,手觸在她的腳踝上都忘了縮回去,也沒有作出任何請罪的動作,只抬首靜默地看著她。她意識到自己的行為過分得令他分不清真假,遂連忙想要向著約定俗成的另一端補救。
“本宮瞅著你這卑賤不自知的奴才就覺著無比噁心,你看看你這副涎著口水肖想本宮的醜樣,還好意思對本宮以後嫁什麼樣的額駙指手畫腳,你倒是配嗎?”她嫌惡地瞪他,又試圖作出欲用腳踹他的姿勢。估摸著他往側邊倒下剛好可以撲在柔軟的絨毯上,她便改而繃直腳背輕輕觸他的腰窩。
不曾想,進忠不太理解她的意思,也沒有如她所願躺下暫歇,而是戰戰兢兢地叩首道:“奴才對公主絕無利用之心,只是想著若您額娘位高,您就可不受額駙家欺負,奴才不想見到您受制於人的愁容。”
“荒唐,本宮在你口中所謂的高門額駙家就一定不受欺負?就一定過得好?”他的想法果然與自己有偏差,但又不能說他的考量全然錯誤。嬿婉忍著要對他高呼幾聲“停”並把他拎上床榻的衝動,繼續冷著面孔,不緊不慢地問出。
全怪自己非要與公主論這個話題,他如今騎虎難下,想硬著頭皮繼續扮作急色的奴才都不成了。他從公主的眸中窺得一絲乍泣乍收的清瑩水汽,內心幾乎只想丟盔棄甲地潰逃。
罷了,既說到了這個份兒上,已是無可回頭。他暗酸一曲,輕輕撫觸了片刻她猶在顫慄的雙腳,抬首鄭重道:“倉廩實而知禮節,家世好的額駙相對來說總是更有可能以禮待公主。若家境不算富足,光是理念就有可能與您相差過大,如冬日少用炭、夏日少用冰等這些不起眼的小事疊加起來就夠人受的了。更何況還有一種可能,若非幾代傳承的鐘鳴鼎食之家,中途乞兒暴富?者反倒更容易因尚得公主而心態愈發膨脹出現耀武揚威的架勢,這必得篩選掉。雖說您額娘爭得的寵幸晉得的位份未必完全與您未來額駙的家世掛鉤,但您額娘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越高,挑揀匹配額駙的選擇範圍就一定會越廣,可能您額娘吹兩陣枕頭風就可輕而易舉地改變您後半輩子的命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