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到底也不可能讓他終日泡在保和殿中,畢竟御前總是要人伺候的,更何況他還伺候得這麼妥帖,如何能輕易棄置這一勞力。於是,臨近殿試的前幾天,皇上讓全壽去那邊做一下掃尾工作,召他回來照常日日只上養心殿的差。
這下可有機會見喜歡的人了,他不慌不忙地侍奉著皇上,盤算著如何不動聲色地勸皇上往永壽宮轉一轉。然而,待午膳用完後不久,嬿婉就翩然而至。
與嬿婉互相“挑釁”地望著對方是他不曾想過的,但介於沒機會交談,便莫名其妙地如此了。半晌過去,嬿婉哄好了皇上,並趁著皇上在保春的服侍下進東暖閣處理好幾份要緊摺子的間隙朝他稍微走近了幾步。
“吃了麼?”她驕矜地昂著腦袋悄聲問,若遠處有散差太監走來,多半又會合情合理地將此當作她在刁難自己。
他以為是問午膳,連忙頷首應答:“臣吃了。”
“喲,你還真吃得下去,小瞧你了,”她目中露出五分的訝異和五分的狡黠,他瞬時明白了她所言是為何意,又聞她哂笑道:“真不愧是你家愛蟾,做成這樣你還吃得真香。”
“不是,臣是說今兒午膳,臣吃著覺得挺豐盛的,”他心虛地目光四顧了片刻,格外壓低嗓音道:“香什麼香?要了臣半條命了!他做了個什麼玩意兒,雖把臣當師父敬了但也沒把臣當人看吶,肥豬肉裹了肥豬油再抓把白糖攪和攪和就叫鶴鹿同春了?分明是餵豬的泔水!”
“粥呢?你喝了麼?”她略微鼓起腮幫子,似是在拼命忍笑,但時間緊迫之下又連著再問出了一句。
“沒喝,他沒放鹽,”他作出懊喪的樣子,緊鎖眉頭嘀咕:“臣是瘋了才敢喝呢。”
“沒事,蟾兄的好意你心領了就成,”她頷首,雙睫彎彎上前極快地一揉他的臉頰,輕聲道:“乖小狗,這幾日有想我麼?”
“想,”他不假思索地回答,旋即又試探著問:“你不會日日趕來養心殿尋臣了吧?”
“當然沒有,我可會舉一反三了,兩趟不見你就說明得好好思量緣由嘛,”她仍是盈盈地笑著,迫不及待地坦白道:“喜祿那傻孩子,我三言兩語一‘套路’他,他就什麼都招了,簡直乖得不像話,可太讓人滿意嘍。他既明明白白說你在保和殿裡準備殿試事項,那我自是不會再跑空趟,至多例行公事在皇阿瑪跟前隔幾日晃悠一圈而已,今兒還是因為想著一連數日不現身不太好才屈尊降貴、勉為其難、心懷不忿?、怏怏不服地來了。”
“那你還挺難來的,當真是辛苦了。”他不覺莞爾,諧謔著介面。
“見你就不辛苦,早知我就再提前些時候來了,爭取和那顆可惡的開心果論它個仨時辰。”嬿婉攥緊拳頭一揚,儼然一副奮力拼搏的架勢。
“論到他氣噎喉幹口吐白沫是吧?”他嘖了一聲,微微搖著頭說道。
“當然,”她忽而笑得有些奸壞,向他探首,眨動著一雙星眸,幽幽道:“其實前幾日我遠遠的瞧見你了,你在養心殿的遵義門附近走過去,雖然弓背塌腰但笑得一臉小人得志的樣兒,我都沒敢叫你。”
“你…我…”他瞠目結舌,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終是從牙縫中擠出一句:“唉,臣夠倒黴的。”
必定是自己佯裝尿急的時候了,他尷尬得險些控制不住齜牙咧嘴。
“和你說著玩兒的,哪有什麼‘小人得志’?就算有,也該是‘小狗得志’嘛,”她往他臉頰上一拍,眼神兒往天上一瞟:“難得見你不湊在我身邊時也喜得眉飛色舞的,大抵是整蠱了什麼惹你心煩的人吧?那我還胡亂打擾你做什麼?一來得讓你在喜悅中多沉浸一會兒,二來我一摻和再一耽擱…追兵攆上來發現是你乾的暴打你一頓怎麼辦?”
不得不說,嬿婉的猜想幾乎不差,他誠懇地頷首道:“臣不想在保和殿裡安排殿試,臣只想出門踏青…”
她正欲打斷他問這踏的是哪門子青,驀然又覺不對,這分明是他的即興揶揄,遂裝作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忿忿問:“進忠啊進忠,你如今連差事都懶得做了,成何體統?”
“這又不是臣的分內事,從前幾十年都一直是內務府大臣做的,莫名其妙丟給臣一個御前太監算怎麼回事…”他當真有些義憤填膺了,說著說著又覺不對,今生進宮攏共都沒幾年,這擺明了是在暗示嬿婉自己講的是前世的事了。
“沒事沒事,那是開心果信任你,你該高興嘛。”也不知她是聽不出,還是刻意迴避了這個問題,笑吟吟地就出言“安撫”他。
“那也不成,”他略顯侷促地一訕,舌尖輕輕一舔下唇,悻悻然道出了也算實言的一句:“他並未給臣額外的報酬,沒錢的事兒,豈不是白出力氣麼?臣不幹。”
無論從進忠口中掉出什麼樣離奇的話,時至今日,她都不會覺著有一絲一毫的驚詫了,甚至反而欣慰頷首道:“就該這樣,咱們不助長白吃、白拿、當白差的風氣。”
“對了,這個給你,”提及錢財,他自然在頃刻間聯想了起來,忙不迭從荷包裡取出王蟾給的銀錠塞進嬿婉的手心:“臣想…大概又是完璧歸趙了吧?”
“這小蟾子,給你送吃的,還給你銀子呢…”她秀眉一顰,但也沒與他拉扯,將銀子迅疾地藏入袖中收下了。
從嬿婉腹非心謗的神態來看,事實絕對是如此的,他悠然一笑,搖首道:“不,這可不是小蟾子給臣的賞銀,而是對臣嚴重精神損害後的賠償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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