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二十八章
許是春嬋開的門縫角度不巧,被窗間湧入的清風稍一吹拂,就順勢又大了幾分,杵在門外恭候的四阿哥恰好與仍蹲跪著東張西望的他四目相對了。
頭腦混沌一片,從方才直至現在都是懵的,他當真沒想到四阿哥會在這種時候趕至永壽宮突然襲擊,簡直跟專門捉拿他似的。
而且跪都跪了,嬿婉與自己對於該如何表現的商議約等於只有一條路可選。畢竟他總不能老老實實告訴四阿哥自己與他十妹閨房以內的癖好尤為特殊,自己就愛在地上扭擰滾爬著當他十妹的奴才。
他的臉不可遏止地漲紅起來,忙不迭把目光移開都斂不回大窘之色了。而四阿哥大概也不比他好多少,侷促地跺著腳,又在嬿婉極不自然的招呼聲下終於忸怩著進了臥房。
都怪自己不告而來,害得進忠為了不在自己妹妹跟前暴露與自己的親近關係,被迫在電光石火間選擇了泰然自若地跪地當奴僕,承淇邊行步邊懊惱地想著,內心就差對進忠連連賠罪了。
“進忠,你…”嬿婉臊得幾近無言以對,但眼見四哥一眼都不掃進忠,像是如進忠所願誤把他當做了剛好來傳旨受自己責難而已,她遂胡亂擺出了主子的架勢,對進忠拂手道:“你跪一邊兒去吧。”
不對,自己愣怔了,理應喊他起身立到旁邊才對,怎能命他接著跪呢?一眨眼工夫她就懊悔不迭,本想改口,可進忠執行得疾如閃電,當場膝行到了角落裡,並越發卑順地垂首跪好。
到底是因自己的全責,進忠非但不能與十妹談笑風生,還很倒黴地要扮作最低賤的下人。承淇心裡無比地捶胸頓足,以至於都不太敢看進忠的臉色了。
丟人丟到姥姥家了…不,是祖宗家,這是此時此刻進忠的唯一感受。但事已至此,自己又能怎麼著,而且嬿婉大抵也盡力了,當著哥哥的面看著這般的自己居然都沒笑出聲來。他鼓足勇氣瞅了一眼對自己僵著一張冷麵的嬿婉,又悄悄捕捉到了她彤紅的耳尖。
“四哥,你…來得正好,這盤棋還未下完,不如…”自己完全是在無話尋話了,嬿婉的唇角抽了抽,艱難地對四哥若無其事地說著。
那更糟了,明擺著昭示了桌上的殘局是進忠下了一半不得不“退位讓賢”的,而且自己當初還是被進忠給忽悠了,誰說他除了學問好以外不通六藝不會下棋呢?人家客套一句,虧自己當了真…承淇滿背汗津津,微蹙著眉頭打斷道:“不了不了,我…我不會下棋。”
“什麼?四哥你至於這麼謙虛麼?”餘光瞥得進忠難以置信地瞟自己,十妹也驚詫地出言嘀咕,承淇自個兒先慌了手腳:“不不不,我還不夠謙虛…啊呸,我在說什麼呢…這棋就算了,咱們吃點東西吧。“
四阿哥把死死捂在懷裡的東西擱至桌案上,進忠才反應過來頂大的不對勁。四阿哥從哪兒弄來這壓得足夠扁卻還是油汪汪香噴噴的雞腿,更何況還是宮裡吃不著的民間糕點,擺明了他大機率就是逃了至少小半日的學。
方才對四阿哥打量自己卑賤模樣的困窘一掃而空,他抬眸望一望雞腿,又望一望四阿哥,以面部表情表達了自己的錯愕。
完了,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哪怕不常走也悲慘地兩腳溼透了,自己終究是活生生撞在了進忠的刀口上。承淇後知後覺地回過神來,萬分懊喪地腹誹著進忠真不愧是捉拿自己逃學的活神仙,自己少說也一年半載沒耍過小聰明了,偏偏冒險這麼一遭就精準無誤地命中了,這運氣說出去旁人都不得信,只會當自己扯謊逃學逃成了慣犯。
理智告誡他自己如今是個被公主訓斥責罰的太監,不能對四阿哥做出不敬的舉動,但情感上他根本不敢放過疑似逃學逃出花樣的淇公子。畢竟若被有心人留意到了,再立時彙報上去,皇上或是上書房的師傅趕來永壽宮捉拿這廝都不是沒有可能。
他斟酌了一瞬,暫時沒有發話,只以雙目緊盯著那三隻熱騰騰的雞腿,再迅疾向四阿哥投去疑問的眼神。
四阿哥似乎還真挺怕自己的,畏畏縮縮地露出一抹格外可疑的尷笑,並下意識地朝嬿婉靠近兩步,似極力想得到她的庇佑一般。
哥哥和進忠簡直像演繹了一幕精彩絕倫的啞劇,嬿婉在一旁津津有味地觀賞至現在,也不免暗暗詫異著為何從一開始的進忠懼怕哥哥不知怎麼就變作了哥哥見進忠就像避貓鼠似的,實在讓人費解。
而進忠瞪向雞腿的眼神又著實有些露骨,她水到渠成地理解錯了,試探著小聲對進忠道:“進忠公公,你這是…饞了?想嚐嚐四阿哥送來的雞腿?”
他怎麼也沒想到嬿婉正兒八經問出的會是這麼一句不著調的話,險些霎時破功爆笑得匍倒下去,但顯然這是一件過於冒昧的事,他拼命地強忍著,擺手道:“不不不,不至於,奴才受不起。“
十妹把進忠徹底整笑了,那是不是說明他不會再橫眉豎眼地指責自己逃學了?承淇心裡燃起兩分希望,抓起一隻雞腿就討好地給進忠遞過去,口中急切道:“進忠公公,您受得起,快吃吧。”
如今進忠只恨自己跪的位置太偏,腳又有些發麻,一時連躲都躲不開,只差一兩寸他的嘴唇就要被懟至四阿哥揚起的雞腿上了。而他的抗拒很快便引來了嬿婉的支援,猶見她邊攔她哥邊勸阻道:“他都說了不吃了,你彆強喂他。”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春嬋反應不慢,在四阿哥進屋不久後就自行出去並將臥房門關嚴實了,但眼前一片徹頭徹尾的混亂已成定局。藉著嬿婉的掩護,他手忙腳亂地爬起身,乾笑著,又不顧一切地反客為主直言問四阿哥:“您能不能不要逃學?能不能不要偏生撞在我來尋嬿婉的這一日?嘖,真巧吶,我想裝作不知都難。”
與自己看啞劇時想的一樣,進忠和哥哥是老相識了,根本無需自己摻和。嬿婉收了手,幸災樂禍地望著他們倆。
“那…你能不能別跪在我十妹腳下?乍一看駭死我了,還以為你犯事兒了呢,我都想挽救你了。”承淇也不知從哪兒橫生出的勇氣,竟撇著嘴回敬了他。
進忠的雙目略微瞪大,緊接著便終究無可自抑地笑出了聲,與此同時,他的面頰也再一度泛出了惹人注目的淡殷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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