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理上是沒什麼大錯的,但唯有一點,朕相當顧慮,”皇上嘆了口氣,又恢復了炯然的目光正色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嬪妃因遇了喜就要去親自過目一眾宮女直到選出合意者帶去伺候自己是非常不符規矩的。若朕開了這條先河,往後你因阿瑪有功就要親自挑幾個宮女太監,她因誕下麟兒就要親自挑幾個奶嬤僕婦,長此以往豈不是徹底亂套了?對於宮人這一塊還要內務府起什麼作用呢?”
皇阿瑪果真是個認死理的,嬿婉一時梗住,想不出任何有理有據的言辭反駁,甚至都打算委屈巴巴地摩挲皇阿瑪的手指,以胡攪蠻纏的小女兒之態訴出額孃的不易並懇求他開一回恩了。
可是這與額娘試圖鍛鍊自己勤習婦功的“初衷”完全相悖,簡直是左右為難,她都說服不了自己,更遑論說動皇阿瑪了。悄然捻住皇阿瑪指尖的兩根削蔥玉指霎時頓住,她的眉眼柔情似水,嘴角卻尷尬得以至翕顫著微微下垂。
“奴才多嘴了,奴才知錯,這樣的事兒就該萬歲爺您一人來定奪。”這於她而言還真難作答,他眼見嬿婉額角沁出一顆汗珠,忙不迭上前跪倒在地,露出獻媚般的滑稽笑臉,左右開弓地打自己巴掌,並著重咬了“一人”這二字。
“唉,伺候的是文兒和未出世的小阿哥,倒也不能全由朕來決斷。”另類的激將法激得開心果真有些動搖了,也像是洩了一股傲氣,難得喚慈文喚得如此親暱,還痴迷地望了一眼她現狀並不至於隆起的肚腹。
“萬歲爺,進忠公公的出發點也是為了嬪妾和嬪妾腹中的龍胎好,雖然難免犯上但也不是罪無可恕,”慈文以柔目向皇上顧盼,細軟的柔荑攀在他的脖頸上,點到為止地替他按揉著,語氣含著七分嗔笑三分認真:“依嬪妾看呀,倒不如就讓進忠公公替嬪妾擇這個宮女,擇得好便是將功補過,擇得不好…哼,爺您可得為奴家好好做主,重重地罰這個不像樣的刁鑽小太監。”
“好好好,就依朕的嬌嬌文兒,”皇上喜得口涎都快滴落下來了,摟著慈文不願撒手,眉開眼笑地對進忠吩咐道:“進忠啊,聽到沒有?限你兩日內把這事給文兒辦妥!”
“嗻,奴才謝萬歲爺恩典,謝魏佳主子大恩大德,奴才辦不好您就儘管摘了奴才的腦袋。”他趕緊膝行到他們二人腳下叩首,大肆溜鬚拍馬地承諾道。
為了把瀾翠調來,額娘和進忠都豁出了面子,甚至都相較不出誰的犧牲更大些。嬿婉想默默地將自己的視線從額娘面上移開,卻在無意間又與進忠對視上了。
原本清逸絕塵的雅士如今在地上涎皮賴臉地滾爬,輕巧靈便地躲過皇阿瑪時而翹起踢踹的皂靴,逗得皇阿瑪大笑不止。
或許他時不時乍現的異樣癖好就來源於他最慣常的生活,她撇了撇嘴,在他的身子略微靠近自己的雙腳時趕緊鄙棄地往邊上縮,還伸手胡亂一撣,似在無形中拂開太監身上散發的臊臭氣。
“行了,進忠,你起來吧。”這一幕恰到好處地被皇阿瑪看見,皇阿瑪眯眼一笑,頗為滿意地出言道。
“嗻。”他樂呵呵地直點頭,手腳並用地站起來,又弓著身子立到一旁去。
三個人共同戲耍一顆開心果,總算是與她們合力將事情一錘定音了。其實方才他的表情幾乎不是演繹,一來自是為了成事而大喜,二來也是因面對形容愈發猥瑣的開心果而實在忍不住快要笑倒在地了,他索性就一不做二不休,扮出其甚愛觀看的丑角模樣。
眼瞧著皇上不再盯著自己,他剛鬆了一口氣,還沒來得及去瞄被迫對自己“厭惡”得無以言表的嬿婉,就見皇上把慈文擁在懷裡,甚至還隔著衣料一個勁地撫摩著她纖瘦的腰身,目光閃爍著令人不適的慾念。
若是任意一個尋常的妃子,那倒也罷了,他根本就不會去細思對方願不願意與皇上肌膚相親,也不會去刻意留心皇上對她的愛撫方式,就連偶爾涉及到嬪妃留宿養心殿侍寢他都無任何興趣去竊望目光可及處的鴛帳。可偏偏是慈文,待他甚是和藹可親、他也確知其極度不喜皇上的慈文,他悵然地垂目,可留滯在他眼簾內的最後一幕仍是慈文隱忍的強笑和皇上興致高漲的上下其手。
人心都是肉長的,他難得地承認自己有時也不夠例外。脫去皇帝的身份,和這般外貌淫邪豐腴性子又薄情寡義的男子同眠共枕簡直是一場長久的精神折辱,他越來越強烈地為慈文而感到卑屈,又隱隱為嬿婉未有定數的將來而憂慮惶懼到了極致。
“進忠,替朕倒些茶水。”少頃,皇上就忽然喚他了。他連忙堆著笑應下,去桌上取了杯盞,洗淨倒上熱茶,又快步走來伺候皇上飲用。
他的目光無可避免地與皇上相觸了片刻,手指也在遞杯時險些碰到其肥厚的大掌。他見皇上大口大口地將茶水灌下肚,嘴邊滴滴答答地落下一點不知是口涎還是茶汁子的水絲。
皇上的肚腹也隨其咽水而略微地鼓凸起伏著,如若是一兩刻鐘之前,他定會心癢難耐地試圖取樂,再抿住嘴唇悶下自己欲發出的笑聲,可如今,他已是半分也笑不出來了。
愁緒似洇開的墨點,在他蒼白淡漠的心緒間肆意地塗畫。他不想讓自己漩入不可自控的情緒之中難以拔脫,便絞盡腦汁思索著能稍稍說服自己的理由。
要登上高位,就勢必得忍受常人不能忍的屈辱,否則何以拼出一條壓過她人的好路?而且慈文隨著位份的拔擢自會有提高相應的衣食住行待遇,一切都是各取所需,這麼想也不能算全然的吃虧了。
他略微平復了下心情,仍恭敬地候著,耳邊充斥皇上與慈文的調笑聲,時不時還要在察言觀色下諂媚地出言附和皇上,並在適當的間隙偷偷看嬿婉幾眼。
她看起來也是憂心忡忡的,但在一瞬後就會察覺到自己在窺視她,避開她皇阿瑪的視線對他露出溫柔恬靜的笑意。
他心裡不是滋味,又怕被皇上瞧出端倪,只好改而更專注地覷著皇上是否有所需,在其舔唇時適當地再添好茶遞上去。
皇上順手撓了一把自己凸在馬褂兩顆盤扣之間的肚子,喉間溢位一個拖泥帶水的飽嗝,還盯著慈文強裝含羞帶怯的臉饜足地咂了咂嘴。他擱下茶杯,心底泛起一陣陣無比的噁心,近乎無助地瞥向嬿婉,而她正垂下眼睫,令人看不清她的容狀。
他從前只覺皇上可憎,卻從未有像今日一般噁心得幾欲作嘔。他也全然明白,這大抵又是一道自己前世惡劣行徑帶來的報應。
接連不斷的惡報除去一遍遍地鞭笞他骯髒的心靈以外,勉強還有一件可算是有益的事吧,起碼約束了他的行為,讓他不敢再對她重現前世任何哪怕是一瞬的急色之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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