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三十四章
這一幕莫名地像自己前世給她戴那枚碩大的綠寶石戒指,本能驅使著他故意學她當初的模樣,忸怩著試圖縮手,甚至還囁嚅著嘴唇作出被強迫時恐懼不安又暗含厭憎的神色,結果被她突如其來的一巴掌輕輕扇在了臉上。
“什麼給臉不要臉的東西。”她倨傲地揚起頭,半分都沒有自己得逞後那般帶著陰溼的愛惜,連他幻想中同樣撫弄自己戴著珊瑚手串的腕子她估計都嫌多餘,乾脆利落地一把揪住他的手,就那樣直接甩了下去。
“這麼委屈地瞧著自己的手腕做什麼?我給你套上的是狗鏈子不成?這麼嫌棄呢。”她嘖嘖地咂嘴不屑道,他這才反應過來原來她的理解與自己的本意相比有點兒不太能表述得清的偏差。
他自然也沒法耿直地告訴嬿婉,自己是在仿照她前世的樣子故意矯揉造作地逗她玩兒。他尷尬地笑了笑,正欲東拉西扯地解釋,就見她掩口莞爾,方才佯裝的鄙夷早已蕩然無存。
“進忠,我喜歡你戴過的東西,用過的、甚至撫觸過的也可以。”她歪過腦袋,美目一眨一眨,粲若珠緯羅天。在他恍神之際她又重新牽起了他戴著串子的那隻手,垂眸去望著,任由焰色躍入眼波,似珊光映月,她狡然一笑道:“若有這些小物件相陪,我於你不在身邊的日子裡手中也有東西可盤弄著打發時光了呀,又不會暴露贈物者是你,這不兩全其美?”
“是,的確兩全其美。”他不禁伸手去撫摩那一顆顆形狀算不得圓潤的珊瑚珠,她溫熱的手當即伸了過來,疊在了他的指頭上,他接不上話,只得惘然地重複著她言辭裡透出的歡欣。
“我去拿點吃的餵你。”其實嬿婉並沒有想好給他吃些什麼,起身時也只是暗暗預備著瞅到什麼就儘快取什麼過來。
“嬿婉,你真的不必次次都餵我。”如夢方醒且心下無由地一凜,緊接著便有些面紅耳赤,他迅疾起身準備跟著嬿婉追過去,想著這回無論如何都要把她制止住。
“停!”她就知道進忠要大呼小叫著追擊,遂果斷轉過身來疾言厲色地喝令道。
眼見進忠聞言下意識地以同手同腳的姿勢定在原地,簡直全無一絲矜貴風流的形象,她咬唇竊笑著將身子轉回去。
“不許動,聽話!”僅是須臾工夫,進忠就又蠢蠢欲動了,她聽到窸窣的腳步聲,猛一頓足,出言把他再度喝住。
“不聽話的額駙,要他何用…嗯…聽話的小狗還是有點用的呢。”她故意喃喃地念叨,踱步往櫃邊走去,耳中再不聞他的動靜,故心下暗喜著進忠還算是有點眼力見的。
就在她迅速搜尋可食之物時,進忠侷促地立在那裡,眼珠一會兒往房樑上一瞟,一會兒又往地下一睨,又骨碌碌地轉悠了兩圈,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無厘頭地發了笑。
“去了核的蜜漬櫻桃,吃不吃?”她揚起剛尋到的一隻紅木小攢盒,邁著輕盈的碎步向他迎面跑回來,笑意似湖心的清漪般一點一滴地在她嬌美的面孔上暈開。他因笑酸了而不得不暫且復原的唇角又是莫名向上一牽,於是掩口略微側過身去接著笑。
“一盒蜜漬櫻桃而已,用得著笑得這麼憨愣?”她在他面前站定,放下臉來裝作不懷好意地問著。
他不好解釋稱自己是見她的笑容實在過於可愛,才沒忍住樂個不停,畢竟這會令自己倏地有了嘲笑她的嫌疑。他甫一思索便有了招兒,迂迴著另選了個誇讚的物件,溫言道:“回公主的話,臣覺著這蜜漬櫻桃穠稠昳豔,美如‘錦幃初卷衛夫人’,所以才望之喜上眉梢。”
由櫻桃的鮮亮色澤聯想到爭妍鬥豔的牡丹,再由牡丹聯想到李商隱曾以衛靈公夫人的姿容作詩比擬,還不算這個“衛”字的淵源自己就已拐了兩道彎。嬿婉大抵是聽不出什麼暗喻的,頂多只會覺著自己在借櫻桃讚譽她的美貌,他饒有興致地盯著她的面孔,只見其如芙蓉初綻般漸漸醞出緋色。
“嘶…什麼‘衛夫人’,”她的眉頭急遽地蹙起,不待他再作出任何狡辯,就不由分說地劈頭蓋臉指著他笑罵:“好啊,額駙的膽兒肥了,想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討一個姓衛的小娘子了!”
捕風捉影都談不上的“小娘子”像是一道橫亙在他倆之間的梗似的,一有什麼事兒就被她扯起來當大旗。他也沒想到她會回應得這麼簡單粗暴,剛一聲“不是”脫口而出,就眼睜睜見她捏起一顆蜜漬櫻桃揚手做出要狠狠擲向自己的動作。
於是,他一壁下意識地偏身幾寸以手掩面,一壁忙不迭胡亂辯白:“我真不是這意思,衛夫人就是嬿婉!”
心間像有一泊靜水霍然被躍入的細石驚碎,好生奇怪,其實不待進忠解釋這一句,她就全然猜得出“衛”有代指自己的那一份深意。她透過他的指縫,竊竊著觀察他面上生動的一顰一笑,又在他意識到自己並無下一步舉動從而惑然地撤下手時,狡黠地將那枚蜜漬櫻桃送入自己口中。
“我自己想吃櫻桃,你怕個什麼勁兒,聽見貓叫骨頭酥——膽小如鼠。”她故意又捻起一枚,斜睞著他慢條斯理地說道。
“我…”他被嬿婉捉弄得啼笑皆非,抹了抹額角的汗珠,鄭重地憋出一句:“臣惶恐至極,只怕公主一怒之下將蜜漬櫻桃入口狠狠一咬,使其汁水飛濺至臣臉面上,叫臣掛個鮮紅的頭彩。”
“莫說這離奇的異事可不可行了,光是那色就不夠紅呢!我若真想給你討個好頭彩,勢必掄起整個攢盒扣在你腦門兒上,叫這一盒蜜漬櫻桃稀里嘩啦潑得你滿頭滿臉乃至通身上下皆紅豔得奪人眼球,令你好好享受一番‘詑衣惹得牡丹香’的探花郎待遇。”他是一點兒都沒佔著便宜,嬿婉介面接得比他預想的還要順溜得多。她甚至一壁陰陽怪氣地提出自己的暴論,一壁掂了掂手中的攢盒以佐證砸與不砸他僅在她的一念之間。
繞在牡丹上過不去了,不過這似乎也是自己難得信口就能與進忠進行的唱和,其實她內心正歡欣雀躍著。掂完攢盒,她微眯著眼取出一枚櫻桃痞氣地隨手一拋又接住,作出要丟入進忠口中或是臉面上的姿勢。
“殿試分明在陽春三月,現如今正當嚴寒十一月,何來披紅掛綠的探花郎?臣不如先當個見人就逃的偷嘴狗,躲過這一劫再說!”進忠當即露出一副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竊賊樣兒,縮著手躬著身往邊上竄動,逗得她險些破功大笑,順勢將櫻桃掄得更高了幾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