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這麼說?她們當真看起來完全不像知情的樣子嗎?”他心思一動,故意順勢而為地追問一句。
“完全不像,甚至都不像心虛,她們壓根兒就是想破腦袋都意料不到會出一樁要押她們去慎刑司這麼大的事。”
“那你有向她們提示棗泥糕裡頭摻了啥麼?要是得知摻入的到底是毒物,她們嚇破膽子倒也不奇怪。”
“我哪兒能呢?萬歲爺又沒要求我與她們講明白,而且慎刑司的人要從她們嘴裡撬東西出來,我還是別亂提示為好啊!”
“所以…你只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對吳公公講了對吧?”
“那是自然,不然吳公公怕是也不便在最短時間內探查清楚,這我倒只能如實講了。進忠啊,你回想回想萬歲爺那張黑黢黢的冷麵,真是…我魂兒都嚇沒了…不不不,一開始我得知你在永壽宮被扣下,永壽宮還出了大事要驚動萬歲爺和太醫,我的魂兒早就已經出竅了,還好這事與你沒關係。”喜祿絮絮叨叨地撫膺直嘆氣。
這事與自己的關係簡直大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他緘默了片刻後又溫言對喜祿安撫了一陣,而後告辭出門。不知怎的,他下意識地又往永壽宮的方向去了。
還未行到大門口,他就見黑濛濛的夜色中有婆娑的樹影微微掠動,他停下腳步一張望,訝然發覺嬿婉正縮立在一棵較矮瘦的樹後。
“我就知道你要來尋我,所以特意候在了你從他坦過來的必經之路上。”她三步並作兩步上前,牽住他的袖子,將他拽至另一株連臂合抱都不成的大樹底下,藉著為數不多的陰影姑且避開遠處遙遙而過的宮人。
“離下一撥巡迴的宮人行經至少還需要一刻鐘,不是你一人會琢磨這些個細節,我也會呢。”他正想開口,就立時被嬿婉一拍肩側打斷道。
“好,那…長話短說?”皎潔的月光鍍在她的臉頰上,雖映得她越發雪膚花貌,但也顯得她本就惶悚未消的面容更甚幾分地慘白,他小心翼翼地擁著她問起。
“那是自然,”她暫且將目光垂落下去,輕吸一口氣,又緩緩向他抬眸道:“進忠,你覺得會是誰?”
“坦白來講,我當真是一頭霧水,”他也沒什麼可支支吾吾的,開門見山就問:“嬿婉,你有沒有回想過,近日你或你額娘有沒有與人結仇?或是不小心在言辭上得罪了別人?”
“沒有,我和額娘仔仔細細覆盤了一遍,這是絕對沒影的事。我額娘雖然從前性子古板清冷了些,可她早就改了呀,面對其他后妃,不論品階高低她都是客客氣氣的,春嬋也能作證。”她急切地加快了語速。
“那就只能是瞧你額娘遇喜,因嫉妒而懷恨在心,”他不再猶豫,握著她冷得近乎像冰稜一般的雙手篤定道:“雖然一時猜不出是誰,但仔細想想已沒有別的可能性了,她的目標不像是你,否則完全不必待到如今再下手,而且害了你她能得到什麼?這說不通的。”
“我這麼想,但是…”她攥緊了他的指節,冰稜彷彿要生出根鬚,一併纏繞在他不寧的身心之間。而那一雙失了大半生氣的眼瞳也因圓瞪而白多於黑,他只得將她的手抓握得更緊,無形中使她的身軀似水中浮萍般顫了顫,喃喃道:“我知道紫禁城中爾虞我詐的事其實屢見不鮮,但我想不到額娘已經退讓到如此程度,又不爭寵又不與人爭鋒,甚至都還只是遇喜月餘,根本沒到龍胎落地或者哪怕是即將臨盆的時刻,就有人使陰損招要害額孃的性命,我真的不太能理解。太醫可能是怕危言聳聽,所以儘量說得稍輕一些,但萬一額娘剛好沒嚐出異味,多吃了幾口,不管大人有沒有事,都只怕是要意外滑胎的,我額孃的身子骨怎麼經得起這麼折騰?”
之前小打小鬧的宮廷紛爭根本不能與性命攸關的大事相較,他想起她曾經見得紅答應身下一汪止不住的鮮血時幾乎要腿軟倒地的驚懼,更有她得知四公主死於分娩後惶恐不安得以至長久灰青的面色。這一回就近在她的身邊,危及的就是她最愛重的額娘,這叫她如何能輕易平復心緒,只怕是當時還勉強能鎮定,事後反倒越想越恐懼得錐心刺骨。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和你額娘受驚了。”他並不擅長安慰,彷彿有萬千話語如層層巨巖般堆疊在喉口,卻怎麼也表達不出來。他攬臂將她緊緊地環抱在懷裡,一如前世那般避開她的視線,目光幽然冷峻道:“有本事別叫我究到是誰,皇上不懲治,就由我來親自懲治。”
她疲憊到了極處,卻隱隱覺得有一股異樣的熟悉感氤氳在她身畔,可時間不待人,她一壁貪婪地汲取著進忠身軀上的暖熱,一壁竭力冷靜地對他說出自己的想法:“我現如今疑心很重,思來想去總是不敢排除奸人裡應外合的可能,你說,瀾翠和鴛姐兩人…”
春嬋是她最熟悉的亦僕亦友的宮女,但站在她的角度,的確不該全信瀾翠和鴛姐。他張口結舌,甚至都不知該如何對她解釋瀾翠絕不會背叛她。
總不能說前世幾乎所有的牽絆、關聯,基本都在今生仍有無可避免的應驗,所以瀾翠不可能會無緣無故改了前世一輩子忠心於她的性子。他那一刻的遲疑立時被嬿婉誤解了,她亟不可待地問:“進忠,你也這麼認為?”
“不,我覺得…嬿婉還是不要這麼早就從身邊的人開始疑心吧,當然,防備是應該的,只是不要做在表面上,不然或許會有可能讓原本無背叛之心的人一念之差間真正背叛了你。”他小心翼翼地對她勸導著,也不忘撒了個善意的謊:“瀾翠是個品性極佳的好人,我一早就全方面地打探過了,所以我不信是她做的這個內應。”
“我很相信你的,不,危急的情況下其實我什麼都信你,你千萬要有十成十的把握啊。”她像是想要做出玩笑式的威脅,可虛浮無力的語氣讓她這一言僅有扼腕嘆息的意味。
“放心,我有把握,”他鄭重地頷首,接踵而至的下一個問題自然落到了鴛姐身上,他叮囑道:“我實在不熟悉鴛姐,你要記得隨時暗暗提防,但不能排擠得太過分。”
“如果真是裡應外合,也只能是鴛姐下的手了,我一會兒回去了拖住她,讓春嬋伺機去她的下房裡搜一搜,看會不會有什麼新發現。”說罷,她自嘲般地一嗤,又道:“要麼就是被刻意塞進來的宮女暗算了,要麼就是有人趁虛而入,剛巧趁我的新宮女還未熟悉差事,就抓緊時機下了手,無論哪一種都齷齪極了。”
“旁人的齷齪防不勝防,要緊的是咱們得謹慎為妙,”自己都時常做不到謹慎,又如何能苛求嬿婉,但儘管心下理虧,他還是認真分說道:“往後你用膳前都拿銀簪試一試,再先聞個味兒,只要有一絲一毫的不對勁就寧可別吃。我若提議讓你在搛取前皆令春嬋試菜,你肯定是不會願意的,所以要麼你就冒險一把讓鴛姐試,要麼也只能等有了新的宮女,再不動聲色地把這份活‘轉移’給她了。”
“和我想的一樣,我已打算讓鴛姐和瀾翠輪流試菜了,這樣才顯得不像只欺負鴛姐一個人。”她立馬就頷首回應道。
“也好,嬿婉看著辦就是。”再緊繃著面孔只會無端加重她的心理負擔,所以他刻意展眉舒顏地笑了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