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她的角度來看,額駙還不如沉默寡言些,擱下菜品就跑,如今這麼一賣力,公主反倒險些要咬不住下唇對他“咕咕”而笑了。春嬋忿忿地心想著,在進忠瞥不著的角度迅疾瞪了他一眼,又改換笑面去摸索荷包裡的碎銀準備替公主賞他。
春嬋這頭一失守,鴛姐就持帚從房內推門走了出來。慈文在暗處眼瞅著似要不對了,連忙攜瀾翠快步去了她們那邊,在進忠一聲響亮的“奴才給魏佳主子請安”的招呼下坐在了女兒身側。
“瀾翠、鴛姐,剛好該用晚膳了,你們快把菜品都擺上桌。”額娘只輕飄飄一言就支走了這兩人,嬿婉在心裡暗暗拍手稱好。
春嬋時刻皆鑑貌辨色,看公主一時忽略了進忠,卻猜不透她是打算不理還是逐客,便猶豫著暫且沒有給進忠遞銀子。
“哎呀,這是什麼?蛐蛐?”與此同時,慈文也注意到了被嬿婉暫放在桌角的那隻半死不活的蟲子。
“我還以為它是促織,我只在書卷裡讀到過,也聽過它的鳴聲,卻從沒有親自捕捉觀察。今兒見它跳到眼前,我才突發奇想抓了它打算回來餵養。”嬿婉笑著連忙解釋。
“促織應該就是蛐蛐,額娘幼時倒是拿著玩過呢。”難不成這是進忠特意捉來逗女兒開心的,慈文不免有了過度的聯想,當即一瞥正肅然而立的他,露出些許善意的笑容。
“額娘忽然笑什麼嘛…”她這須臾的神色變化也沒逃過嬿婉的眼睛,嬿婉壓低嗓音羞憤地嘟囔道。
“沒什麼,額娘想起了幾十年前在你外祖府上時無憂無慮的生活了,”雖然搪塞的意味較重,但到底也是慈文的真心話,她凝神稍一思量,輕笑道:“那時與堂姐妹們玩耍,日日閒不住,總被你外祖呵斥著趕回屋內習字讀書。”
不等嬿婉認真遐想這般場面,瀾翠和鴛姐就將晚膳一一擺上了桌。“蛐蛐吃什麼?棗泥糕可吃麼?”她將碗盤大致打量了一遍,抬眸隨口問了一句。
野外的秋蟲估計皆以草籽嫩葉或是落地的果實裹腹,但被嬿婉“收容”進了永壽宮的那一隻可得尊貴些。他一直縮立在邊角聚精會神地觀察著嬿婉與她額娘你來我往的一番對話,冷不丁見得她的目光急遽地瞟向自己,當即忍不住上前躬身出言:“十公主,奴才覺著這隻小蟲吃到您宮裡的棗泥糕是它畢生的福分吶。”
若不是有瀾翠和鴛姐在場,她定要把進忠拽至身邊,好好喂他嘗一嘗這所謂的福分,他捂嘴潰逃都不好使。但很顯然自己於情於理都並不能冒這個險,她無奈地瞅了一瞬面色略顯驚愕的瀾翠,終究只是慢條斯理對進忠道:“公公倒會說討巧話,本宮來試試就知成不成了。”
她輕移玉指取了一雙筷箸,夾起一塊赤胭色滾著薄粉的棗泥糕後以略尖的指甲一挑,星子似的一丁點兒糕體就到了她的手中。
腕上的珊瑚珠串輕緩地晃動著,她含著一抹笑意悄然把那一點棗泥糕擱在桌面上往促織嘴邊推去。即將碰著時,促織被她的動作唬得欲轉身往邊上逃竄,她的笑容漾得格外燦爛,以氣聲哄道:“小蟲乖啊,我像喂小狗一樣餵你吃食,你可別像不聽話的狗一樣辜負我的心意哦…”
忍著幾欲瞪視她並拊髀笑倒的衝動,他輕吸了一口氣,選擇了稍稍別過頭去不再觀她此刻粲齒流光的容顏。
興許亂套了,連慈文都在訝然地望他,像是有意細細琢磨嬿婉這句話與他存在著何種關聯。他不自然地略微訕笑,又見慈文似乎意識到了不該對他表現出額外的動作或是神采,已忙不迭收回目光專心致志地搛起另一塊棗泥糕擱入眼前的碗中了。
於自己而言,喂促織的樂趣遠沒有調戲進忠那般大。嬿婉改換角度又推了兩下棗泥糕,終於見那促織一口咬住它嚼了起來,便不再去多關注,轉而提筷夾了些酸菜肥羊大快朵頤。
直勾勾注視著嬿婉必然不行,有意無意瞟慈文更是太顯奸滑勢利,可自己沒什麼可做的事了,進忠無奈地心想。
他覺著嬿婉甚至都沒有“恭敬”地擺出笑面請自己出去的意識,畢竟她素日里已相當習慣於有自己陪在一旁,而如今專注於用晚膳的時候更是根本不會去思量自己侍立在這裡滿心進退兩難究竟恰不恰當。
“養心殿還有差事等著奴才做呢,奴才告退。”他只能無禮一些了,再上前兩步蹲身打了個千兒,略提高嗓音引起她們的注意,然後順勢打算離開。
春嬋如夢方醒地試圖從荷包裡掏銀子,可不知是不是過於心急,這份打賞他的熱豆腐終究是沒能立時吃成。她的手指拈了銀子卡在了荷包過小的開口處,緊接著就只好面露尷尬地用另一手去擴開栓荷包的抽繩。
雖說很樂意看春嬋出糗,但他才不想嬿婉付出額外的賞銀給自己呢。他連連調轉方向,故意佯裝沒看見春嬋的動作,試圖往另一側繞步離開。
方才那隻半死不活的促織怎的似乎全然不動了?也正是這片刻的耽擱,他莫名發覺了那隻不起眼的小東西自被嬿婉餵食後就再也沒有變換姿勢,更沒有在桌緣邊爬動做出無謂的掙扎。
這的確省了嬿婉看顧它的精力,但若這麼快就“壯烈犧牲”,怕是會讓嬿婉默默地難過一小陣子,即便她笑嘻嘻地說無事,他也無法全然排除這個可能。
“公公不是趕著要回養心殿麼?你瞅什麼呢?”她瞬時發覺了自己的遲疑,端出矜貴帝女甚至是寵妃的架子笑吟吟地朝自己一睨,語氣卻硬冷無情,逐客意味十足。
“奴才…奴才見那隻小叫蟲煞是可愛,可惜不鳴聲兒,就不自覺地多看了兩眼。”要當場尋個由頭也挺難,而且為何這麼巧合,她一喂棗泥糕那玩意就失去動靜。他心下一驚,旋即聯想到那道駭人的可能性,也不待權衡了,乾脆抬眸近乎明確地提醒了她。
“公公怎知它一定會叫…”她嗤笑掩口,輕蔑地瞥開目光,卻在伸手碰到那隻促織時驚訝地嚷起來:“哎呀,這怎麼就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