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底還是止不住的憂心如搗,又緊緊盯視著自己的手指,所謂意味已是呼之欲出了。她極輕地嘆了一聲,也不答他,以免自己越描越黑,手卻十分順從地按他所說將螞蟻丟在了盤中堆砌的棗泥糕上。
兩隻大蟻胡亂地攀爬了一圈,開始沿著糕點邊緣的稜線走,還未降至瓷盤處,就先後痙攣著腿腳漸漸沒了動靜。
若說片刻前還只是猜疑,如今便是實打實地佐證了進忠那道舉一反三的推斷分毫不差。她感到自己渾身的血液瞬時凝固,又似浸入了折膠墮指的刺骨寒窯,連微末湧起的一絲令人回甘的俳笑戲謔也徹底蕩然無存。
幸好進忠反應得那麼快,趕在額娘將棗泥糕咬下口之前竭盡全力地阻止了她。抬目向額娘一望,即便額娘本身還只是鎖眉不語,但險些失去她的陰霾瞬時將嬿婉噬咬得齧血沁骨,她眼眶又熱又酸,幾乎分辨不出搖搖欲墜的是血還是淚。
她幾乎是本能地向進忠所在的方向躲閃,他縮立在一片濃翳的陰影裡,窗間傾射的最後幾縷殘陽照不到他,但他自身就已是一抹明媚的煦色韶光,令她止不住地想要靠近、依附,甚至擷取他可供給自己的全部。
可也正在這一刻,她的餘光瞥得進忠原本如雲冷鍾殘般靜穆的面孔上浮出了緊繃的牴觸感,他甚至似有似無地抬手作拂擋的狀態,似要將自己的親近阻隔在他劃定的範圍以內。
也是,自己簡直昏了頭,還有瀾翠和鴛姐在側,怎能對進忠流露出不正常的親近。她如夢方醒地撤腳往另一方踱步,一把抱住額孃的胳膊喘息了須臾。
每回自己遇上棘手難事,總是頭一個想到進忠,不是尋求他的庇護就是憂懼他的安危。這似乎是個不好的習慣,從前還並不覺得,可到了如今這一步,只怕是不改也不成了。
她假想著皇阿瑪就立在不遠處,遂端起威嚴的姿態一步步向那兩名宮女靠近,審視的目光如輕薄的利刃般緩緩劃過她們的眉眼,她需要從她們二人的反應中推敲出她們是否有可能與對方共謀。
實話實說,她不太相信是皇額娘蓄意要害自己和額娘,她們母女二人與皇后無冤無仇還是其一,更何況就算是皇額娘因她們未必知曉的緣由暗暗飲恨想要除掉她們,也不必行這般招搖過市的明面一舉。這太拙劣了,拙劣得像在賭皇阿瑪會不會因人盡皆知的重視子嗣而暴起廢后一般。
既暫且排除是皇額孃的手筆,那麼反倒增加了有第三人在與永壽宮宮人互通往來的嫌疑,瀾翠好歹是與自己在壽康宮火場裡共患難過的姐妹,而且在壽康宮時也未聽說過她有什麼旁人交情匪淺,這一點自己和進忠得出的是絕對一致的結論。倒是這個莫名其妙被遣來當差的鴛姐,怎麼想都有相較來看最大的可能性。
為了不打草驚蛇,她表面上連帶著瀾翠一道顧看了幾遍,二人都不約而同地驚慌起來,先後跪下抖抖瑟瑟地請罪稱自己的莽撞粗心險些釀成大禍。
“事情還沒有查清,也好在無人吃下它,你們先別自責了,待太醫來看了再說吧。”她的目光略微轉向額娘,希望能暗示她與自己來一齣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而額娘早在她作出示意前就對她的計謀瞭然於心,上前露出些許和善的微笑勸說道。
只可惜沒能等到額孃的話音落下,她趁機琢磨鴛姐的表情,春嬋就帶著幾名太醫緊趕慢趕地衝進了殿內,將方才的局面全然攪亂了。
“公主,太醫來了,”春嬋滿面通紅,連鬢邊的髮髻都跑散了,她抻著半垂墜的珠花,上氣不接下氣道:“奴婢去請太醫時,他們一得知是疑似膳食摻毒的大事,就迅疾遣吏目?去養心殿請皇上了。這位是佟院判,他是太醫院中資歷最深的良醫了。”
太醫們紛紛向她與額娘致禮,順著春嬋的示意,她見得佟院判約是已過花甲之齡,鬚髮灰白,滿面溝壑縱橫,但神態相當慈眉善目。
這般年紀的院判,想跑得飛快怕也是力不從心,而且任意一名其他太醫也無人有春嬋一半狼狽。她將目光投回大汗淋漓的春嬋身上,意識到她為了自己險被毒害的這樁事一定在趕往太醫院的那半程就奔跑得幾近脫力了。
“皇上駕到——”與此同時,接踵而至的是微蹙眉頭踏入殿內的皇阿瑪,喜祿謹慎地侍奉在側,她似乎見其抽空向進忠遞了個有些同情意味的眼神。
或許是同情進忠被“蠻橫無情”的自己扣留這麼久吧,不過也恰好是這飛來橫禍誤打誤撞地解釋了進忠給永壽宮送膳而許久未歸的原因。她相當謹慎地避開了此刻進忠所能直視到的範圍,乖巧地立在皇阿瑪身邊,聽額娘掐頭去尾又不著痕跡地講她們發覺棗泥糕疑似摻毒的經過。
這大抵是嬿婉這一輩子迄今為止遭遇的最大一場風波了,而且險些就要危及她的性命,這叫自己如此能抑制住一陣陣地後怕。進忠縮立在角落處,儘管殿內暖香融融,可他隨著目睹這一切動心怵目地往下發展,揣在袖中的指節早已惕然?如衰敗凋零的枯葉般巍巍顫顫,唯有一股暴烈的想要究出真相為她掃平障礙的執念在支撐著他沉默不語以繼續靜觀其變。
“平常承炩對地上的那些蛇蟲小生靈都是不感興趣的,偏偏今日上蒼保佑,她突發奇想撿來了那隻蛐蛐打算餵養。一喂棗泥糕蛐蛐就斃命了,她還不信邪,馬上捉了螞蟻來試,結果又死了,那兩隻螞蟻的屍身還沾在棗泥糕上呢…”
額娘眼眶發紅,聲音有些嘶啞地對皇阿瑪闡述著,她聞此也漸漸反應過來,又一大股劫後餘生的驚懼把她卷裹得密不透風。
無論她自己還是額娘,這一刻其實都不亞於死裡逃生,這已是她不太敢去細想的死劫了。而若是沒有瀾翠、鴛姐在側,或者她當真一念之差下暫且把她倆遣去別處,以她的性子怕是十有八九會做出先請進忠品嚐甚至強行塞入進忠口中的舉動。
他根本就沒有提防自己的意識,無論自己試圖餵食他什麼,他說到底也就只有言辭上忸怩著婉拒或含笑陰陽她兩聲的必要行徑,事實上是絕不可能真正推阻的,他一定會在自己和額娘吃到之前先一步倒地。
真若如此,後果簡直不堪設想,她光是憑空思量都幾乎要受不住。他倒在永壽宮裡,而後自己是稟告皇阿瑪?或是懇求太醫來診治他?又或是…她既想不到也不忍去想更多的“或是”了,萬千恐懼纏繞著她孱弱的身心,拋珠滾玉無意識地潸潸而下。
皇阿瑪被她的纏綿淚引去了目光,她見此一怔,似想起了什麼一般,不管不顧又將錯就錯地牽緊了皇阿瑪的袖口,抽噎著道:“皇阿瑪,兒臣求您徹查這到底是誰做的、下的又是什麼東西,兒臣實在害怕…兒臣險些就再也見不到皇阿瑪了。”
“查!佟院判,朕命你即刻與眾太醫一道把這盤棗泥糕好好化驗清楚裡頭究竟摻了什麼!”皇上的眉頭鎖得越來越緊,又看了一眼哭得梨花帶雨的女兒後,終是厲聲下了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