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五十九章
杵在老醉叟跟前，或許能讓他被自己吸引住，以至不再與嬿婉糾纏。若是實在不成，自己就扮一齣丑角，大不了就是殿前失儀招致杖責罷了。
他扭動著佝僂的身子，諂媚地抬首望向皇上，低聲出言詢問：“萬歲爺，是否需要奴才為您再添些酒水？”
全壽的目光掃視過來，刺灼得他有些不舒服，他不必細思也知全壽大抵在心裡唾罵自己不僅不知勸諫皇上少飲，還為討其歡心不顧其年老體弱非縱著他的性子。
他巴不得皇上死於酗酒，但眼下一旦龍馭賓天，即位的太子他更是拿捏不住半點，於情於理他都只能姑且延長皇上的壽命。
“兌水。”他旋即想了一招，故意側首避開皇上的視線，誇張地對全壽作出了這二字的口型。
全壽一愣，未言可或是不可，只是憂心地去觀察皇上的面色。
“罷了，朕飲夠了，朕可不想醉酒傷身。”皇上突然擺了兩下手，終止了他這胡亂之下意外急中生智的計謀。
“是是是，萬歲爺，您還想吃些什麼？奴才給您搛。”皇上的目光在跟前一溜的珍饈上緩緩掃過去，他俯首帖耳地湊上前，笑嘻嘻地獻殷勤。
“不，朕也吃得漲肚了，不吃了。”皇上一瞟他，他連忙跪下去，連滾帶爬地膝行兩步，囁嚅道：“萬歲爺恕罪，奴才多嘴了。”
皇上輕蔑地瞧著他，忽然乾笑兩聲，伸腿對他不輕不重地一踹：“起來，還是你這奴才，總討朕歡喜，朕離不了你嘍！”
希望她見狀能被逗樂，再不濟，不喜不悲也好，千萬別為自己而添一筆哀慼了。他在心裡默默地求著，調整好角度連餘光也不掠過她的面孔任何一分秒，徑直走去黏在皇上身邊道：“是是是，奴才一刻也不離了您，您就是奴才的天呀。”
底下有低品階的年輕嬪妃在竊竊地笑，皇上爛醉之下也沒有管教的意思，還是皇后以指關節輕篤了兩下桌案，嚴肅道：“還請諸位噤聲。”
興許是嬿婉那身褶子格外惹眼，皇上環顧一圈，目光最終還是落在了他最怕他落在的那一處。
“唔，炩兒是大姑娘了…”皇上咂嘴頷首，極低地咕噥一句，他感到自己脊背上的汗珠滾滾地淌下來，雖沒有應聲，但還是佯裝認真地聽其分說。
“進忠，你是怎麼想的？”今夜最沉悶的一顆滾雷一下子劈到了他頭上，他幾乎腦中一片空白，剛戰戰兢兢地抬首，就聞皇上笑罵：“叫你橫在朕跟前礙眼！來來來，你給朕說說，你對此怎麼看！”
早有耳聞過他與嬿婉存在“宿怨”的嬪妃、宮人按捺不住以看好戲的眼神觀望他們。此刻再一眼都不瞧嬿婉就顯得此地無銀三百兩了，他作出合乎奴才身份的恭敬，轉首稍勢一看嬿婉的表情，然後又立即朝向皇上。
乍一看去她相當平靜，目中雖閃動著若有若無的不屑，但端貴矜持得無一絲破綻，儼然就是一副被父皇硬扯到奴才跟前調侃後頗具無奈又不得不延續自己先前“綵衣娛親”精神的容狀。
“奴才…奴才只是個伺候人的傢伙，奴才怎敢對公主的事置喙。”他縮著腦袋，極力表現出卑賤得惹人發笑的樣子，期期艾艾地回應道。
皇上是愛打破砂鍋問到底的人，而且還是在本就醉得不省人事的前提下，絕無可能憑自己一句話就推諉掉。在皇上大笑的間隙，他暗自琢磨出了個或許還能拼得一線生機的法子。
“你但說無妨，朕就當放炮仗聽個響兒！”皇上一掌拍至他的肩頭。
“皇阿瑪…”嬿婉低聲地嚷起來，他甚至辨不清她目光中所謂的“羞憤”究竟是她想佯扮的假象，還是她真正急得欲哭，在拼命剋制而已。
皇上不像是聽到了她那一言的反應，而且他也的確有話想說，遂同樣裝作沒有聽得她的抱怨，畢恭畢敬對皇上道：“奴才認為男大當婚女大當嫁，萬歲爺可早些為眾公主相看起來，自六公主而始、十公主而終，依著長幼有序的原則，您花點兒工夫一一為各位公主揀擇好從身份上和性子上看皆非常匹配的額駙就是最好不過的了。”
相對而言這應該還算是順著皇上心意的回應了，他捏著滿手心的汗，終究是見得皇上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隨口說道：“朕上回南巡，聽民人說他們的地方風俗是先嫁後娶，但姊妹或是兄弟一般都從年長的起先成婚，不知道有什麼說法。”
其實皇室裡頭並無這道規矩，他怕自己暗示至少先嫁承玉暗示實在太過明顯，只好垂首悶聲不語。
“萬歲爺，奴才倒是知道一點緣由，”全壽走上前，雖然不算完全的遂他心意但好歹也算解了圍：“不光是江北犄角旮旯的小縣，其實奴才生長的河間府，甚至包括什麼保定、順天、永平府啊…摟摟刮刮囫圇個京畿外圍一帶都差不多，越是貧瘠的地兒，民人就越窮困，娶不起媳婦成不了家，嫁了大姐才有希望給後頭的弟兄結親，而且能給大弟娶上姑娘就不錯了，怎麼還能顧再往後的孩子呢？久而久之就成了約定俗成的慣例。”
“奴才也是頭一回曉得還有這麼個由來，奴才幼時聽大人講的是如果壞了規矩，小的就會被大的壓著，會影響大的…”喜祿見皇上毫無不滿，便直率地說了出來，又被全壽瞪得立時閉上了嘴。
這小子難得誤打誤撞做成一件天大的好事，而且皇上真要斥責也是斥責喜祿為先，自己總得往後靠靠。他仍舊不吭聲，但心下登時狂喜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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