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和他是不可能的。”她極輕地應了一聲,只怕嗓音略高半分就會被額娘聽出自己的哽咽。
“如果他只是家世門第低微一些,或有其他的缺憾,我們還可拼盡全力去搏一搏,最差不過是失去皇上的寵信,這到底是一樣有則更好沒有也礙不了多大事的東西。可現實是他這種情況,的確不是靠我們這一頭努力就有望解決的,我們不能白白做無用功,更不能因此而荒廢最無憂無慮的美好時光啊。”感受到額娘輕柔地扶住自己的身子,以最和婉的語氣勸說著,她能做的唯有不住地頷首。
“道理我都懂,只是太難做到罷了,就像他數次和我表明過的那般…其實他也是希望我能有一個好歸宿的。”
“慢慢來,我們嬿婉還是有許多時間可以一點一點有所轉變的,”額娘撫著她的脊背,似是感覺到了她的身子一抖,少頃便又補充道:“當然,嬿婉與他在一起的時間也還有很久,既然旅途的終點興許不會太合嬿婉的心意,那就更要沿路欣賞最迷人的盛景了。”
女兒如此,慈文的忡忡憂心雖不會表現在明面上,但私下裡的驚懼遠比嬿婉所估料到的多得多。憑良心說,她對以進忠為婿是徹頭徹尾的全然滿意,但也正因如此,無論是放任女兒越發一門心思撲在他身上還是硬起心腸拆散他們才都成了她同樣不願做的難事。
瀾翠被春嬋拽出房門後坐立難安,不消片刻還是鼓足了勇氣行至春嬋跟前鄭重問她:“公主是有非嫁不可的心悅者了吧?”
瀾翠這語氣與其說是詢問,不如說是隻差自己一個點頭認可了,春嬋愣了神,旋即想起先前嬿婉分明就沒有瞞著瀾翠自己有喜歡的人,且說是玩笑話也太牽強了。
只不過嬿婉沒打算明說是進忠而已,春嬋無端想起前幾日進忠隨皇上趕來永壽宮瞧主子時的場面。
嬿婉還是那樣明著厭棄偷著喜愛他,但不明所以的瀾翠已是對進忠避之不及了,偶爾不得不行走以至經過他的身畔時,小心翼翼得像是在繞開什麼值得畢恭畢敬的神明,又隱約像是在躲什麼腌臢的穢物。
所以若告訴瀾翠,公主非嫁不可的就是她又怕又嫌的進忠,這明顯超出她的認知範疇和內心承受能力了。自己做不得這種事,且也沒有經過嬿婉的允許,哪能去出賣人家。春嬋如此思忖著,滿腹的躊躇不定皆被她以笑容掩蓋了去,她挽著瀾翠的手悄聲說道:“那必然是有的呀,否則她怎會如此在意這種事,一回到宮裡就巴巴地趕去與主子訴苦了。”
“是誰?”瀾翠本能地追問道,春嬋也沒料到她會問得這麼直截了當,一下子有些愣住了。
“是個很好的人,但多半娶不了她,所以她很憂愁,”春嬋也知遮遮瞞瞞除了讓瀾翠更不信任自己外落不到什麼好,乾脆便直言道:“我知道是誰,但公主不讓我對旁人講,我必須遵守答應公主的承諾,所以很抱歉我不能說。”
“理解理解,我能理解的。”從前瀾翠不信任她們拿她當自己人看待,但現如今大為不同了,她不假思索就點了頭連聲說著,甚至還為春嬋與公主的肝膽相照而深受感動。
原本她有些猜到公主是對進忠有特殊好感了,但最近呈現在她跟前的一方覥著臉貪色一方賠著笑臉掩蓋嫌惡實在是大為影響了她的判斷,她如今寧可往官家子弟裡尋思,也不會再琢磨此人是否就是公主看似不屑一顧的進忠了。
“若是公主哪日麵皮不那麼薄了,又或是一時興起了,嗯…還是有可能會主動和你說的。”春嬋也怕自己這一番話聽起來像是不耐煩地一口回絕了瀾翠,就又試探著找補道。
“我不會主動打探的,你放心吧。”瀾翠卻誤會了,以為春嬋是迂迴著勸阻自己勿表現出過盛的好奇心。
不打探也好,嬿婉就不會為難了,春嬋默默想著,就這樣將話題翻篇揭過去了。
在每日湯藥的加持下,慈文的康健方面還是有了些許起色的。而把脈的太醫又給了新的醫囑,建議她在差不多接近晌午這般一日中最和暖的時辰出門略微走動走動,如此既可確保她不受風寒,也好促使她幾個月後產程順利些。
慈文聽著覺著不無道理,就揀了不落雪的日子在院裡慢走,後來也在身子尚好的情況下偶爾去一趟御花園。
用過午膳後,嬿婉照例苦著臉去往景仁宮聽嬤嬤唸經,屋裡炭火燒得很足,簡直似融融的春日一般,但嬤嬤越念得抑揚頓挫,她越困得七葷八素。而勉強使勁撐開眼皮後,她難免聯想到四哥面對講學的老師傅估計也是這副慘不忍睹的樣子。
可四哥他們聽的好歹是經史子集,還可去演武場練習騎射,自己卻要被困囿在這方寸之地聽這老尼似的嬤嬤嗶嗶叨叨地念一些她深痛惡絕的東西。
她心頭的愁怨溝壑難平,在聽嬤嬤論述與夫君意見相左要如何以巧言照顧好夫君的面子時,她發狠地思量著把額駙拖過來狠狠揍服了就是了,哪有那麼多的意見相左需得自己勞神費心。
想著想著,她已有些淚盈於睫,為了不使自己的異狀被嬤嬤留心到,她下意識地將頭別至一側,作出尋常走神般的姿態。
七姐的情容恰好全然展現在她的眼簾以內,她見得七姐目含憧憬,明快的笑容好似浸潤在一片春晨花露之中。
七姐大抵是由此遐想到了自己與周遐婚後琴瑟和鳴的日常,她悵然若失地收回了投向七姐的目光。
自己終究是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且連萬分之一的可能性都不會有,不像七姐這般其實很容易得到皇額娘甚至皇阿瑪的支援。
她的心絞痛起來,炭盆裡暖熏熏的熱氣吞噬盡了從窗縫間長驅直入的寒涼,毫無章法地湧滾至她的面龐和口鼻間。她的臉臊得慌,隨著急促的一呼一吸,她的嗓間也燙得發疼。但她的手腳都是硬冷的,腳像生出了根鬚紮在了地上,手幾近分辨不出是在顫抖或是痙攣。
踏出令她失魂落魄的景仁宮後,她還是久久回不過神來,跌跌撞撞往永壽宮的方向行了幾步後,她忽地又改變了主意,徑直往御花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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