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七十七章
絞盡腦汁蹲守春嬋還是有所成效的,就在幾日後的一個晌午,進忠趁皇上午睡睡得死沉,與喜祿叮囑了一番不要把自己偷閒的事兒說出去後,就悄然出了養心殿漫無目的地在宮道上行走。不知不覺到了內務府附近,剛巧碰見春嬋領了東西從裡頭出來。
“進忠公公。”春嬋對他不太自然地一笑,又侷促地向四周瞥著。
“你不會有事要尋我吧?”他試探著問出,見春嬋欲言又止但並未否認,遂自然而然地接著道:“巧了,我也有件事要尋你談一談,你看著什麼時候比較方便?”
“白日里不太合適,要不就…”春嬋稍作沉吟,小心翼翼問:“今夜大概戌時左右,我來您的他坦?”
“那敢情好,早一兩刻晚一兩刻都無所謂,看你自己方便就成,反正我下了值就沒有事需要再出去了,你來的時候儘量悄摸些,別叫人發現。”要對春嬋足夠地坦然,就好似友人一般與她說話,千萬不能再剋制不住地陰陽怪氣。他一壁告誡自己,一壁儘量還原夢中對進保說話的語氣對春嬋小聲道。
“好好好,那就謝謝進忠公公肯給我這個機會了。”沒想到春嬋雖不自稱奴婢了,但仍對他這麼畢恭畢敬,這叫他頗為洩氣。思忖著總不能成了自己剃頭挑子一頭熱,他勾起唇角對春嬋略一搖首道:“嘖嘖,你可別再和我假客氣了哈,這麼一板一眼的還有什麼可聊的,不如各回各家待著去。你在永壽宮裡辛苦地侍奉嬿婉,我在破屋裡辛苦地惦念嬿婉,咱倆也算各司其職。”
說到底春嬋又不是不知道他對嬿婉垂涎欲滴,倒還不如大大方方一點了。他厚著臉皮說完,只見春嬋面上了無慍色,反倒是添了幾分既無可奈何又哭笑不得的訕然。
與春嬋消除芥蒂的事兒興許真能成,他敏銳地從春嬋的目光中捕捉到一絲與尋常大不相同的情緒,內心已鬆下一口氣,感到勝利的曙光就在眼前了。
確如她自己所言,春嬋踏著月色幾乎在戌時準點走向了他的他坦,他從窗邊一探,趕緊開門把春嬋放進來。
“你別太拘謹,我這他坦香的臭的誰都能進、誰都能踩,你愛站哪兒站哪兒,愛坐哪兒坐哪兒,隨你高興。”眼見春嬋有些畏畏縮縮地環顧一遍四周,他也沒多客套,自己坐到窗邊,把椅子一轉,面向她挑著眉毛打趣道。
春嬋蹙眉抿嘴一笑,似打算站在他面前了,他忙不迭一揮手:“誒,上回你登我的門就沒敢坐下吧?要不這回坐一會兒?畢竟我抬眼瞅你也挺累呢。”
“是是是,我這就坐下。”春嬋也不再遲疑了,從邊上扯過一隻小杌坐到了進忠跟前不遠處。
“那包銀子…實在謝謝進忠公公您了,我以後一定拿月例給您還上。”不待他出言,春嬋就似豁出去了一般開門見山地坦誠謝他。
“行了行了,拿著就拿著吧,就當作我求你忠心侍奉嬿婉的報酬了,別還了。”事情雖然比他想象得順利,但他到底也有幾分尷尬,本能地先避開春嬋目光的直視,邊擺手邊乜了面頰因羞愧而漲得微微泛紅的春嬋幾眼。
“不不不,這不至於,”春嬋連聲辯駁著:“忠心侍奉嬿婉是我應盡的本分,這一碼歸一碼,不能這麼算…”
“我就想這麼算,你拿我怎麼著?”不知怎的,他見春嬋如此,倒生出了一股脾氣,強詞奪理道:“反正那銀子你收下了,你就得聽我的意見。我說是酬勞就是酬勞,從今往後絕對不許再歸還給我,但你也得付出與之對應的代價。”
春嬋瞪大了雙目望著他,像是一時不明所以,故沒有接話。他心一橫,故意陰惻惻道:“代價就是——從這一刻起,你要是膽敢背叛嬿婉,我可第一個饒不了你哈。”
他話音未落,春嬋的面色就開始青紅交加了,連帶著嘴唇也翕動著哆嗦不止。由此,他誤判了春嬋此時此刻的心裡所想,只當作她是猝然間又把自己當閻羅惡鬼一般地極度懼怕起來。
他是真搞不懂,為何自己的風評會在兩撥人眼中極左極右地割裂至兩個極端。不過,這件匪夷所思的事本身還是挺讓人啼笑皆非的,他回想起趙九霄對他的歌功頌德和瀾翠對他日益劇增的嫌惡,終於得出了個結論——除了慈文以外,離嬿婉越近的人,對他的不堪忍受程度越深,這大抵是一道像黏膩在他周遭躲不掉的糞一樣不可破除的魔咒。
他甚至都不知自己是從哪一瞬間開始笑起來的,但就在他揚起唇角忍俊不禁的那一刻,春嬋也噗嗤一聲笑得前仰後合。
和春嬋面對面憨傻地互相嘲弄對方是一件非常令人丟臉的事,他少頃便急遽地反應過來,斂了笑先下手為強地對春嬋一指,佯裝喝問道:“你笑什麼笑?不許笑!我有這麼好笑?”
“也不是,不是公公您好笑…”春嬋抓耳撓腮思量了一會兒,也沒能從腦中檢索出一個合適的詞。迎著他擰眉質疑的目光,春嬋乾脆換了個角度坦白:“怎麼說呢,其實我如今很能理解為什麼公主在喜歡上你之後眼裡就容不下任何其他男子了。”
他神色一滯,半截對於春嬋“失心瘋”的諧謔也瞬時咽回了喉間。
面上泛起一陣顫慄的灼燙,他心底微蕩,既無法言語,也不好意思露出笑顏,唯有一雙黑澄澄的眸子四處一旋,赧然地瞟了春嬋兩眼。
“春嬋啊,你忽地改了個性子,還叫我怪不習慣的呢。”他習慣性地說不出什麼好話來,嘖嘖嘴又開始陰陽怪氣。
“我也不是為了恭維公公您,真的…這也就實話實說罷了。”春嬋對於他這副樣子卻是基本看慣了的,所以也沒什麼不愉,反倒越發心直口快地添了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