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八十八章
“是…嗯,也不是…”被她乍然如此反問,瀾翠倒有些懵了,喃喃道:“奴婢覺著這樣的公子性子應該不會太差吧,至少比外觀就莽撞粗俗者好得多,但具體是不是良配,還得在與其相處後才能慢慢體悟出來。”
“是啊,既是要與自己相伴一生的男子,那一定得精挑細選,多次考察下認定了他屬實是可託付之人,這才能動上與其成婚的心思。否則就還是不要去冒險了,嫁錯人可比不嫁人恐怖得多。”她如何不知瀾翠是在藉此試探自己究竟心悅誰,但也不能完全排除瀾翠是動了愛慕這位瓜爾佳氏公子的情思才旁敲側擊地對自己提起,所以她才委婉又客觀地勸了兩句。
“可是婚姻大事大抵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在成婚前與未來的夫君相處些時日、考察下他的人品是不太現實的事。而且就算有幸得到這樣的機會,萬一考察出的結果不盡如人意,其實也很難有退婚的選擇了。”春嬋眼巴巴地盯在一旁,見嬿婉神色如常,才對瀾翠轉睛暗示她說下去。瀾翠思忖了片刻,忽地道出了這麼一番話,使春嬋再度橫生了些心驚肉跳的滋味。
“尋常人家的確是如此,但你和春嬋不僅是我的宮女,也是我最好的密友。我會盡我所能替你們把好關,替你們創造相對自由一些的環境,看著你們有了相知相戀後真心相愛的郎君,再準你們嫁出去。”這沒什麼可瞞著瀾翠的,她佯裝不知瀾翠言辭中躊躇不定的試探,大大方方地對其說出了自己一以貫之的真實想法。
她略顯反常、又指不出是何處反常的彎彎笑眼讓瀾翠無由地心頭一緊,囁嚅著誠懇地道了聲謝。
“那公主您呢?”到底預感到這是自己嘗試詢問的唯一突破口,瀾翠咬咬牙,橫了心似的裝作玩笑般地問道:“奴婢知道,您或許沒有自行揀擇的餘地…那麼…那麼…若是類似這位瓜爾佳氏公子一般性格的青年英才尚您,您…可以接受麼?”
瀾翠問得嗓音都在發顫,她餘光見得春嬋面色慘白,忙不迭將她們二人一邊一個牽至軟榻陪自己坐下。她沉寂地放空了心緒片刻,腦中驅也驅不走的仍是進忠那日的諧謔。
“嗯…我不接受。”她盈盈地笑著,唇角勾起,恰似最常在他面孔上呈現的那般神采,但瞳孔中一滴潤溼漸苒暈開,又洇入眼底再也不見。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我高低得狼奔豕突奪門而逃,整個公主宅都不要了,全留給他糟踐去吧。”迎著瀾翠戰戰兢兢的情容,她掩面噗嗤一樂,佯裝這也是個十足的笑話。
“這…這…”瀾翠並不如她設想的一樣將此當作插科打諢,反倒是越發惶恐無措地介面:“奴婢知道了,公主您是不喜歡這類男子。”
“這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她很想出言寬慰驚懼的瀾翠,但她自己已泫然難禁,遂只得五指併攏將面孔掩得緊緊的,笑得前仰後合道:“瀾翠啊,你怎麼能是屎盆子就扣給我呢?”
春嬋在一旁本就如坐針氈,聽得她此言再也忍不住了,鼻間一酸,連忙伸手將嬿婉攬至自己懷間,對瀾翠擠眉弄眼地誇張調笑道:“哎呀,公主她對這個話題沒什麼興趣,你就別再問了唄!往後你有屎盆子就儘管扣給額駙,額駙最喜歡了,埋頭嗷嗷吃,不礙事的,對公主咱倆得寵著呀!”
這麼對待進忠,那這聲“惡俗”送給春嬋還真不冤。她如何不知春嬋意有所指,一壁荒唐地聯想著一壁勉強地破涕為笑,卻又顧著瀾翠所受的驚嚇,抹了抹自己的面孔,撤下手來對瀾翠眨著眼睛道:“無事無事,你別聽春嬋胡謅,我對這個話題挺有興趣的,你儘管問好了。”
瀾翠翕顫著嘴唇,意識到公主和春嬋正各自含著不可言說的心思若有若無地瞅自己。她雖早已不似從前那般對她們的目視股慄心驚,但多少還是暗暗攥著一把汗。她乾笑了兩下,選了個相對而言不那麼容易引起她們反感、且可答言辭能深能淺的問題:“嗯…公主您喜歡什麼樣兒的人啊?奴婢只是好奇,隨口問問。”
“我喜歡俊俏溫柔書卷氣但也狡黠刁鑽惡趣味的,還得事事親力親為,什麼都願意去做。譬如他得會趕豬宰豬,得會挑糞洗糞,得會綵衣娛我。如果這些日常的小事都做不好,我怎會願意與他相處,與他琴瑟和鳴呢?”她最大程度地暗示了瀾翠,但卻無意間忽略了一個細節——“洗糞”分明是趙九霄為瀾翠所做的事,這話落入瀾翠耳中倒無端有了幾分意味深長的調侃。
“挺好挺好,看來公主喜愛踏實細心的男子啊,奴婢也覺著與這樣的人相處起來會很快樂。”瀾翠面頰微微一紅,腦中閃出那個憨厚的“後會有期”來,她頓了頓,連忙笑著應和道。
瀾翠不明白也未去細想嬿婉的言下之意,只當作她不太情願與自己直說她心悅者是誰。橫豎有了這麼一遭她也徹底放棄了,內心想著自己的確不該多過問公主的私人情感,同時又暗暗含恨進忠為何非要死皮賴臉地纏上來,還將主子也給說服了,著實是令人揪心。
此時此刻,唯有春嬋五味雜陳,好說歹說將瀾翠暫且勸走了,這才壓低聲音對嬿婉道:“咱們要再給她暗示麼?我瞧著她實在雲裡霧裡不明白呀。”
“這也不明白,那我猜…興許她是真的從沒有把‘我喜歡進忠’這個驚世駭俗的可能琢磨過哪怕半點兒了。罷了,別嚇著她,順其自然吧。”得知自己喜歡進忠,就算瀾翠沒有訝異沒有驚慌,也沒有什麼多大的必要了,橫豎自己不能嫁給進忠,徒增一個為自己的不幸憂思垂嘆的人甚至是自己的另一種不仁不義。當然,她沒有把內心所想告訴春嬋,只隨意尋了個藉口搪塞道。
雖然與進忠之間難以消解的隔閡猶在,但被瀾翠或有意或無意地行這一番試探後,入了夜她格外地輾轉反側,不知不覺再度淚落沾襟。
自己與進忠縱然有天大的齟齬,也是屬於他們夫婦二人的矛盾,如何能橫插一個外人進來?自己自然會無條件地驅逐瀾翠口中的公子,為進忠做出辯護。她想著想著,抹著眼淚又綻出了一點笑顏。
大不了待他下回過來了狠狠打他一頓,非逼他說出真相不可。她帶著半面的憂與半面的嗔沉沉睡去,窗外又開始淅淅瀝瀝地下起凍雨,夾雜著不厭看的臨風落雪,飛旋呈送來一片又一片的寒。
第二日傍晚,承淇攜著出宮購入的給慈文的補品和給嬿婉的烤雞快步而來。他從宮人的閒言中得知了慈文的身體狀況,相當後悔沒有儘早尋機會過來探視,一直耽擱到了現在。
他見得了勉強支撐起身子坐在床榻上的慈文,問了好出去時已是滿心的駭然和不忍,又見十妹面色灰青、情緒低落,他忙不迭多勸了幾句。陪了她一兩刻鐘後,他感覺到自己留在這裡也是徒勞無益,遂一咬牙,辭別了她先行離開。
得尋個機會與進忠通氣,承淇回去思慮了許久,決定明日就以向皇阿瑪請教功課為由去一趟養心殿。
如何才能更萬無一失地去永壽宮陪伴嬿婉,進忠也反覆斟酌了好幾日。
實在不成就只能裝病以服了藥得在他坦裡昏睡為由告假了,自己如今最大的優勢就是在眾人眼中老實至極,不到破綻百出不會有人疑心自己耍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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