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世宦情:進衛堇香嬿意兩不疑》第301章 真的不願(1)

作者:愛吃干鍋菜花的炸湯圓·2個月前

三百零一章

她的黛眉蹙作兩彎遠山,眸中卻噙著一蓬悽迷的烈火,丹唇更是被她的貝齒咬得泛出了白色。與其說她是在極力搜尋可充飢的吃食,還不如說她是在借這個順勢而為的舉動隱忍下內心的憂懼。

他再一度地被迫思量起嬿婉對遇喜生子之事的態度,其實答案几乎是明晃晃擺在眼前的。

“嬿婉,我問你個事兒,”他儘可能作出雲淡風輕的神色,伸手輕撫在她的肩側,斟酌著道:“假如,我是說假如…你我二人是在不同於現實的其他情狀下相知相愛的,且你不是公主,我也不是內侍,你會想要我們之間的孩子麼?”

然而,一言既出,他的面頰不受控地灼燒起來,許久不曾乍現的自卑感似溼冷陰毒的蛇般愈來愈緊地纏繞於他的心扉。他斂下手,冷靜地望著她冷峻的眼眸,不曾想,她忽而揚起唇角嗤笑了一聲。

“進忠,和你一樣,我骨子裡可是個寡情薄義又貪榮慕利的小人吶。你覺得我親眼見多了母親、姐姐等人的遭遇,還會願意因為所謂的情愛而自願接受十月懷胎一朝分娩的痛苦麼?”她笑得脆泠泠的,但雙目深邃得猶如兩潭墨玉,忽明忽滅地折射著幽幽的冷光,又似蘊藏了有著虺蜴之姿的毒蛇。

他的自卑霎時褪去大半,亦開始情不自禁地大笑。

“自然,你不願意,不願意…”少頃,他喃喃地、儼然如夢囈般地絮語道:“還好,你真的不願意。”

“嗯…有一種情況我會願意的,”她歪過腦袋思量了片刻,無一絲笑意地陳述道:“若我本身窮困潦倒,而你貴為帝王,我靠著接二連三地為你誕下子嗣能換取一輩子本無法想象出的晉封、賞賜和無盡的榮耀,還能步步攀升登位後座,那我會欣然應允,甚至想方設法地催孕。不過,真是這種情況,那麼我對你的感情自然也不會有多純粹了呢。”

的確,她在名利和感情上的兩種截然不同的需求是絕不可能共存的,從前世延續至今生一貫如此從未改變過。而且她還真如自己曾料想過、否決過、又縈繞心間重新認知過的那道念頭一般從來就不喜愛孩子,他一時甚至分辨不出自己閹人的身份究竟是陰差陽錯下的福分還是無可奈何的缺憾了。

“管它純不純粹呢,不管你對我的感情是由幾分利用和幾分真心構成的,總之我對你都一個樣兒,變不了哈。”子嗣的話題到底還是讓他有些如鯁在喉,而且既已探知了她的內心,也無必要再繼續糾纏,他銜起些許和煦的笑意,以一句輕快的調侃作為結束。

她也不應聲了,側目斜睨了他一眼,接著便繼續翻找吃食。

“很抱歉,永壽宮裡連白饃饃都沒有了,還有幾碟山楂糕,你湊合著吃了吧。”半晌,她終於尋到了還算能入口的東西,訕訕地遞給他,也不忘補一句:“越吃越餓可不怪我。”

他連忙拾起一塊塞進嘴裡,濃重的酸味登時充斥了整片口腔。他遂立馬三兩下咀嚼完咽掉,抿緊嘴唇防止酸水溢位,溫和地笑著稱讚:“嬿婉這兒的山楂糕也別具風味呢,我很喜歡。”

“行,那你多吃些。”她也不與自己客氣,大喇喇地以指頭一點碟子說道。

他硬著頭皮又啃下去兩塊,正欲再拈下一塊時,她就忍不住出言阻止了:“罷了罷了,實在吃不了就撂下吧,我與你開開玩笑的,不是真的想為難你。”

他想著自己竭力剋制了表情,想必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的愁眉苦臉之態,正疑惑她是瞧出來的還是自個兒本就品嚐過,她旋即又悶悶地解釋道:“額娘在這些日子裡根本就吃不了尋常的飯食,每一頓幾乎都是米粥配著點兒極酸的山楂糕,勉強嚥一些下去,如今這樣倒也算一了百了了。”

他默默地擱下果碟,將她攬入懷中。感受著她細密如廉纖晚雨的心跳,他下定決心勸慰道:“雖然額娘受了小半年寢食難安的苦,孩子最終還是沒了,看似連付出心血之後理應的收穫都化為烏有,但換個角度來想,這總比隨著月份增大,額孃的身子越發岌岌可危要好。而且我橫思豎想,額娘這茬遇喜又小產在億萬的壞處之中總還有一條勉勉強強能稱得上好處的地方,她的身子經這麼一遭,皇上年紀又大,她大抵數年都不太可能再得胎了。等再長個七八歲,額娘身子徹底養好了,皇上還在不在世都難說,在世也未必還能人道,所以她這輩子橫豎就不會再有機會闖鬼門關,你們母女大可高枕無憂了去。而且她至少也有了貴人的位份,無論後續能不能晉封都已算本朝眾嬪妃裡的中位,不出意外本就不必再擔心皇上的恩寵多不多,富貴終老全然是沒問題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理就是這個理…”她引袖拭了拭眼角沁出的幾點星淚,但那淚越匯越多,似斷了線的串珠般撲簌簌地落個沒完。她索性也不再去管,只埋入他的懷間盡情地宣洩著,似要把積聚已久的所有竦懼與苦悶都傾倒出來。

他攬在她身側的手攥了又松,心間貯存的千言萬語終究僅僅化作了一聲輕嘆,只是挺直了脊背將她的荏弱盡數納入自己的一展袖臂下。

“進忠,今日我看到了太多的血,猩紅色、鐵鏽味、蜿蜒不止甚至大團暈開在衣料被褥間的…刺得我眼睛發疼、手腳發軟,雖然太醫忙碌著救治額娘,但我還是覺得額孃的性命像一條掛淌著緩緩滑下去但隨時會被戛然剪斷的紅綢一般脆弱不堪。我真的很害怕失去她,也害怕她會因為小產留下餘疾宿恙,往後的日子都格外難熬。還有…若早知是這個結果,我真的很後悔沒有在一開始就勸額娘服墮胎的湯藥,好歹總比月份這麼大了再小產少幾分痛苦。”

他心知肚明再如何安撫她也不能立時使她內心的痛苦完全消弭,但儘管這樣,他還是努力穩著自己的心神撫觸著她的脊背道:“不,人永遠都無法預見未來,也沒有那麼多倘若和如果,往往走一步看一步再走一步才是人生的常態。你與額娘都盡了全力,不就是結果不如意麼?咱們不要怕,扛過去就是了,總會有峰迴路轉的時候。況且再怎麼說額娘也還佔了個年輕呢,咱直接熬死那老皇帝,後半輩子想怎麼活就怎麼活,內務府敢短額娘半樣東西,我把孫財的屋都給掀了。”

她的指節在眼瞼下一抹,閉目思忖了須臾,唇角略一上揚,綻出了個並無多少欣然但也算釋然的苦笑。

“進忠,小廚房內還剩了些冷的糯米白粥,你自個兒去端出來,我煮熱給你吃了。”她並非試圖商量,而是直截了當地下了這道溫柔的命令。

他沒有反駁,低三下四地隨著她進了小廚房,而後覷著她漸漸轉晴了少許的面孔,囁嚅著道:“狗可以自個兒端出來,但狗還想自個兒煮熱它,狗不吃嗟來之食…”

“準了,你去煮吧。”她秀眉微蹙,以一雙澄澈杏眼凝然地呆望了他片刻。且出乎意料地,她竟一口應允了。

“是,狗這就去。”他含著笑,手腳麻利地將糯米粥倒入白錫小鍋,再架到灶臺上去邊攪拌邊煮熱。

她自始至終都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面孔和動作瞧,他雖已然習慣於自己被她的視線無時無刻不追隨著,但畢竟總要留心粥不能煮糊,一心兩用之下還是難免有些手忙腳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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