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我倒不是很想見他,還是咱們姐妹倆趁夜深人靜說說體己話吧。”她以為自己會說得輕描淡寫,但語氣中再難掩抑的酸澀還是出賣了她。
於是,她頓了頓,竭力將自己的情緒平復了幾分後,才再度開口道:“夢中的我可能做了如今的我不能理解的錯事,我起先崩潰異常,拼命地想要弄明白曾經的自己行事的過程、邏輯以及依據。可越是往死衚衕裡扎,我就越是迴轉不過來,像在做一場白日里的清醒夢。”
“後來我稍稍恢復了些神志,驀然發覺其實前世與今生的自己無論是身份、經歷還是所感受到的周邊人的善惡意都是迥然不同的,我如何能以今生的思維去為前世的自己懊悔呢?這分明是對前世的我不公啊。”
“逝水滄桑,舊夢浮沉,哪有那麼多非黑即白的對錯?我和曾經的我只不過是站在自己當前所能站到和看到的角度上,做出了自以為最正確的決斷而已。況且我如今沐浴在你和額孃的關愛下長大,都已然成就了落子無悔的執拗性子,不面對最親的人時,哪怕面上再諂媚,內心都往往深藏著無比的倨傲和極端。那麼,我前世既在黑暗中滾爬了大半生,沒有父母、沒有親友,滿手膿血、滿身汙穢甚至滿目所見也皆是吃人的惡鬼,我的心境又如何會反而淡泊如水,會敢在詭譎的宮苑中耽於情愛?將今生的我丟回那座怪誕的人世間,我都未必能有更兩全的選擇,更何況是不曾感受過被人重視、被人關愛,一輩子被困囿在煉獄裡不得脫身的我。”
“嬿婉,嬿婉…”她的每一言落在春嬋耳中都如殷雷隱隱,春嬋甚至都不知自己能如何勸慰她,只得一個勁兒地撫觸著她顫慄的身軀,囁嚅著反覆低喚她的名字。
“好在這都是過去了,我今生這不長不短的十五載歲月中,除去嬰孩時期我幾乎沒有留下印象,其他至少半數以上的時日都是快樂的。有額娘、有你,有半路插進永壽宮的小可憐瀾翠,有援助和愛護了我數年的四哥,有在離宮的最後一年忽然與我築成金蘭之誼的五姐,當然還有那一隻…我就不說了,你懂的。”
她低眉莞爾,少頃,又接著道:“和那一世在夾縫中苟延殘喘的我相比,如今的我實在是太過幸福,也太過幸運。我雖會為曾經的自己忿忿不平、含冤抱屈,但我更怕這般好光景似銅盆裡的皂沫一樣,稍一掬捧便會簌簌碎至再也拾不起的一星水汽。所以…我不願意再入夢了,不想見那無數青面獠牙圍繞我不放的邪祟,不想見被迫在一口吞人的甕裡日益幻化成與他們同樣的無情惡鬼的自己,不想見興許與我本身並無關聯但比我先一步被敲骨吸髓失去性命的真正良善女子,也不想見讓今生的我不可阻絕地產生與從前大相徑庭感觸的、讓我忍不住愧疚又實際連愧疚都無從談起的…盟友。我想把我的過去悉數埋葬在昨日,永遠永遠都不要再挖掘出來了。那不是可撿拾的金玉珠璣,更不是牽引我的人生走向鵬摶九天的金科玉律,而是一堆被蛆蟲肆意鑽湧啃食完後留下的殘破骼胔。哪怕多望一眼,我都會忍不住地欲吐又欲哭,我總覺我最為憎惡的並不是任何其他人,反是那個似是而非的自己…”
“可是,嬿婉,你這樣真的不成…”電光石火間,春嬋已明白了她不願睡去的緣由,可也正因如此,春嬋反而越發焦慮難安。她摟著嬿婉好言相勸道:“嬿婉,你就睡一會兒吧,再熬下去出事怎麼辦?大不了…大不了我一刻也不閉眼地盯著你,你若有一絲一毫入夢的預兆,我就在第一時間把你喚起來。”
“沒用的,我試過了,”她半分都沒有欺瞞,以最平和的語氣娓娓向春嬋訴說:“我不僅在夜間的這幾個時辰內時不時地嘗試入睡,甚至在白日里也閉目過好些個瞬間。但無一例外,我一闔上雙眼,他滿頭青筋暴起面色青紫的模樣就乍現在我面前,還伴隨著無數或令我狂怒不已或令我心生悚怖的走馬燈畫面。久而久之,我想著還是罷了吧,如果我睡眠的代價是他…或者說我吧,要重新經歷一遍痛苦,那我…罷了罷了,我真就還是不夠睏倦,還能再撐一撐。”
春嬋沒有理解這所謂的“他”是何人,但無論如何還是聽懂了嬿婉最粗淺的一層意思——她根本就不能睡,一閉目即是重墜阿鼻地獄。
“怎麼辦…嬿婉,你這樣要怎麼辦啊…”春嬋的泣不成聲讓她幡然醒悟自己傾訴得過了頭,她忙不迭環抱著春嬋的身子,竭力展露笑顏道:“這不也才一日麼,我到了真正困頓不堪的時刻自然會倒頭就睡呀,春嬋姐姐就別太擔心我了。還有,方才對姐姐絮絮叨叨地說了這麼多,我感覺到情緒好多了,看來是著實有效嘛。還得謝謝姐姐趁夜來我的臥房試圖替我捉拿鬼祟,又耐心地聽我顛來倒去講這麼一大番心裡話。”
“嬿婉,那你再與我多說說,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春嬋吸了吸鼻子,像豁出去了一般,眨巴著眼睛慫恿她:“快快快,說到你徹底累趴下為止,你困了我就拿絨被將你一裹,再給你塞上湯婆子,想不睡個好覺都難。”
“好是好,不過我可不想再說我的前世了哈,簡直一把辛酸淚,趕緊從我的記憶裡剔出去吧。”她佯裝苦惱地輕拍了兩下自己的腦袋,小聲道。
“那是必須的呀,好嬿婉,忘了吧忘了吧,把他們那些髒的爛的臭的噁心的全給忘個精光!”見嬿婉振作是春嬋求之不得的美事,她稍勢移開被子,雙手向外揮動著做出詼諧的撣晦氣狀。
還真是,春嬋一提那“噁心”二字,她的腦中就自動浮現出她額駙屢屢賤得發慌的樣子。
怎會有人喜歡跪在自己夫人腳邊滾爬撒歡,怎會有人喜歡給夫人卸珠簪喂吃食時扮作既下賤又貪色的奴才,怎會有人這麼傻,兩輩子為夫人撞盡南牆還不回頭。
她以指節掩口,笑得前仰後合、花枝亂顫,可春嬋似傻眼了一般,緊接著便急急摟住她,六神無主地顫聲憂切道:“嬿婉,嬿婉?你怎麼忽然哭成這樣了?是想到了什麼?還是我方才說錯了話?”
自己原是在哭麼,她茫然地仔細撫了撫面孔,手指瞬時洇滿涼熱交加的潮溼。涼的是腮下近乎風乾的水痕,熱的是方才奔湧出的大顆淚滴。
“沒有沒有,我只是想起我額駙了,他真噁心。”她一把將淚盡數抹去,狡黠地對春嬋眴目而笑。
“他噁心?那嬿婉將他提起來擲入水溫炙燙的浴桶中仔細洗洗,再準他上榻與你同眠,想必就該不噁心了。”分明喜歡到聽得他的名字、他的稱謂乃至與他任有微末一絲相關的詞彙都能霎時眼閃星輝,還偏要“侮辱”人家。春嬋露出了無奈的一訕,但見嬿婉此狀,她心下是安定的,遂撇撇嘴,幽幽地為嬿婉提著建議。
“那豈不是跟涮狗肉似的了?還真可憐…”自己僅是揶揄著提一嘴,嬿婉就又開始心疼他了,春嬋一壁點頭一壁應和:“是啊,我就是覺著額駙肉質鮮美,嬿婉一定喜歡得緊。”
她暫未再介面,咬著嘴唇嫣然巧笑,只是彎彎的長睫上還掛著一點微小的瑩潤碎珠。
“咱們還是聊聊你額駙吧,他這人本身就跟個笑料似的,虧你心悅呢!”如今大概唯有談及進忠才能令嬿婉暫且忘卻煩憂了,春嬋故意作出不屑的樣子,向她一昂首道。
“他這,算笑料上生了個人是麼…”與春嬋談論片刻進忠今生與自己的點點滴滴總好過自己一個人胡思亂想,她漸漸開了話匣子,二人迷迷糊糊地閒聊到近乎過了五更天。
“我要睡了,且得完全安靜才能睡得沉,春嬋姐姐快回房吧。”其實她仍是了無睡意,但實在不好再耽誤春嬋的休息,所以在多次終結話題的不奏效過後,她終於直截了當地催促了起來。
見她當真耷拉眼皮無精打采,春嬋目中閃出了一絲欣慰,應了聲幫她掖好被角後輕手輕腳地離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