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定主意,她也不心急,矜持地吃了兩塊桃花酥,又喝了幾口春嬋送來的牛乳茶,聽四哥興高采烈地與自己敘說完近日上書房裡的趣聞軼事後,才氣定神閒地將話題悄然往她想要的一處引:“四哥,咱們難得聚在一塊兒談笑風生,就別一個勁兒鑽在你的老夫子和教本子上了吧,談點兒別的唄。”
“我哪鑽在老夫子教本子上吶,嘖嘖,我逃都來不及。”四哥向她吐了吐舌尖,又咬了一大口青團。
“喲,你這倒提醒我了,”上回與四哥、進忠同聚言笑的記憶還盤桓在心間,她不覺勾起唇角,佯裝關切道:“今兒總不該是逃學流竄來永壽宮的吧?”
“我難得逃…不,都算不上逃的一回都駭死人了,豈還敢再逃?我是吃準了那一位不會驟然閃現麼?”承淇哭笑不得,但說著說著又下意識地朝門的方向鬼鬼祟祟地一張望。
眼瞅四哥對自己壞笑得意味深長,她自然心知他“盼”誰的到來。不過她也不接這一茬,只微微眯眼,對他頷首道:“哎,四哥你當心些便是了,即便要逃,也儘可能悠著點兒,別怪我沒警醒你。”
四哥笑得發憨,她嘖著嘴望他,自然而然地道出:“四哥啊四哥,你都這把年紀了,怎麼還跟幼童稚子一般天真可愛?”
“啊?我分明才十七…”承淇大驚,斂了笑滿臉疑惑地叩桌急問:“不對,你什麼意思,我怎就天真可愛了?”
“瞧你,這就急了,”在四哥面前必是要扮出十成十的慧黠靈動才不易被他查出什麼異端,她引袖朝四哥指指點點,又改換了好奇心頗甚的神色悄聲問:“對了,四哥,你有沒有遇到過令你心動的女子?”
“我?”承淇反手指著他自己,而後動作誇張地一拍桌道:“大丈夫何患無妻?”
沒有半分不好意思,更沒有半分期期艾艾遮遮瞞瞞,顯然他還真不像有所謂的紅顏知己。嬿婉心下一鬆,正欲打趣揶揄他只會悶吃糊塗睡,就見他收了笑意,對自己鄭重地說:“平日裡我居住在阿哥所,其實基本上接觸不到幾位適齡女子,所以迄今為止我的確沒有對任何一女動過愛慕之心。而且我自認為,像自己這樣的身份,是萬萬不可去八旗以內或是民間覓佳音的。”
“這樣啊…為什麼?”見四哥言此,她不由追問。
“因為我沒有婚姻大事上的自主權。”承淇不假思索地一語,她面色不改,但心裡起了一絲微妙的漣漪。
“一兩年,或是三四年之後,總有一日皇阿瑪會為我指婚一位他認為般配的嫡福晉。若我在這之前覓得了鍾意的女子並漸漸與她兩情相悅,但又不能明媒正娶,這不是純粹害人麼?就算她不介意嫡福晉願意當我的側室,我這也是不義之舉,嫡福晉良善則嫡福晉自己心裡不舒服,不良善則我的愛妾受磋磨吃暗虧。嫡福晉既然選不了也避不掉,那我就不能為了自己的私慾而去禍害不止一位女子,所以至少在成婚之前我都會盡量避免發生這樣不合宜的邂逅。”
永琪在納她安排過去的胡芸角時就是有福晉的,恍惚的後怕感更甚,她心下急欲想問的是成婚後如何,但又覺一而再再而三地追問四哥不太合適。
而在她屏神躊躇的那一瞬,四哥已然落落大方地開口道:“成親開府後的生活是什麼樣的,我暫且還沒有親身體會過,所以也不好把將來的事給框定死了,只能說我必然會試著與嫡福晉好好相處。至於最終能不能與之成為琴瑟和鳴的夫婦,那大抵只得看天命。總之最不濟就是我養著她,該給她的尊榮絕不短缺,而我自己…其實說到底我就不是善於對女子借問攀談通殷勤的人,我覺著我遇到一見傾心且志趣相投的姑娘的可能性應該差不多趨近於零吧。”
不知是不是自己想得太多,她隱隱有了四哥會重蹈永琪覆轍的恐慌感。但如今四哥又還未動過尋找紅顏知己的心念,自己若一驚一乍到先一步去規勸他才是錯誤的。
大不了自己多留個心眼,萬一有了苗頭就及時打探清楚,她暗想著,面上只含糊著溫和說道:“也是,緣分這玩意兒說不準,又興許四哥你一眼見得未來的四嫂,就五迷三道地對她…”
“你還別說,我真挺相信緣分的,”承淇忽地神秘一笑打斷了她,壓低嗓音說著:“嗐,你麼,就更是了。”
“別胡說,他只是個…”她下意識地就略微別過面孔不愉地反駁。
是什麼?是個閹人,這是她差點脫口而出的詞。但也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她就反應過來不對了。
那怎麼成呢,自己得在四哥面前裝作還算比較喜愛進忠的樣子,否則只會節外生枝。
還能是什麼?小狗?這疑似在當著四哥的面輕蔑他。狗額駙?那更壞了,猶似堂而皇之地對著四哥間接與他調情。竟沒一個詞兒好介面,她愈想愈洩氣,不由得又在內心辱罵了進忠幾聲閹貨、噁心、汙穢。
“咦?是什麼?十妹你別光顧著笑呀,快說說是什麼!”眼見她半掩著面孔咯咯笑得雙肩都在顫抖,承淇好奇心劇增,不依不饒地繞著她追問。
“他只是個光會擾亂我思緒的憨傻大呆瓜!”沒法子了,她憋不出一句好話,且好話也不適宜用在轉折的語境裡,遂一咬下唇,恨聲斥責了他一道。
這終歸是合情合理了,諒來四哥也思量不出破綻,她揚起一點得意的笑。
“不是,咋這樣啊…”承淇愕然,旋即笑得說不出話,很快又是擺手又是嘖嘴道:“好啊,我下回告訴他去,原來他在他夫人眼裡是這副登不上臺面的樣兒。”
活生生的大呆瓜竟然鑽了出來,略顯侷促地立在殿門口望著他們倆。
承淇一下子瞥得後傻眼了,但僅是半瞬就有了招兒,咬住嘴唇向他眨了兩下眼睛,再將目光慢慢投至背向進忠的十妹身上,示意他悄摸著走到十妹身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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