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茶行沒什麼客人，他坐在櫃檯後面翻一摞舊報紙，準備裁了包茶葉用。
翻到第三張的時候，報紙邊角有一行小字，印得不清楚，像是油墨沒上好，但他還是看清了——“關東軍情報部特高課課長松本一徹於本月十四日抵達北平。”他把那張報紙抽出來，又看了一遍，確認日期和人名都對得上，然後疊好塞進灶膛裡，火柴劃了一下，紙頁從邊緣捲起來，火苗舔著那行字，幾秒鐘就成了灰。
松本來了。他在北平，在某一間他不知道的屋子裡，已經開始查了。留給陳默的時間不多了。
他選定第二個目標的時候，心裡已經有底了——日軍華北野戰醫院藥品倉庫。那地方在北平西郊，以前是個糧倉，灰磚牆，鐵皮頂，後來改成了藥品倉庫，專門供應華北方面軍的野戰醫院。戰爭打到現在，前線傷員越來越多，藥品消耗量比以前翻了好幾倍，倉庫裡的存貨週轉得很快，舊貨剛搬走，新貨又運進來，有時候箱子上的封條還沒幹透就被拆開了。
他是在軍需庫那晚發現這個倉庫的。當時他翻到幾份送貨單，單子上蓋著野戰醫院的章，收貨地址寫著西郊倉庫。他記下了地址和倉庫編號，後來又在後勤部的檔案堆裡翻到一張倉庫內部的平面圖，趁著沒人注意塞進了袖口。那張圖不大，油印的，線條有些模糊，但位置標註得很清楚——青黴素在A區第三排，磺胺在B區第五排，止血粉和麻醉劑在C區靠牆的位置。
前線傷亡越來越重。他在酒館裡聽那些軍官聊過，也在茶行聽熟客說起過。山東和河南那邊的仗打得很兇，傷員多到連走廊都躺滿了，換下來的紗布堆在牆角，來不及洗，來不及燒，也來不及埋，最後只能堆在外面凍著。那些傷員從戰場上撤下來，有的斷了胳膊，有的沒了腿，有的是被彈片劃開的傷口，在路上拖了好幾天，紗布上全是膿水和乾涸的血痂。青黴素、磺胺、止血粉、麻醉劑，那些能讓他們活下來的東西，正堆在北平西郊那間倉庫裡，等著運往前線。
陳默花了兩個白天把藥品倉庫的佈局、守衛和值班規律摸了一遍。倉庫不大，和軍需庫比起來小多了，更像是一排坐在一起的平房，灰撲撲的，牆皮有些地方剝落了，露出裡面發黃的磚。守衛的人不多，白天四個，晚上兩個。後牆不高，翻過去不難，牆根還有一排枯死的灌木，正好做掩護。
後門的鎖是老式掛鎖，和軍需庫那把差不多，鐵絲就能捅開。唯一麻煩的是值班室，窗戶朝著庫房後門的方向，能看清整條過道。他趴在牆根觀察了兩晚，發現值班室裡的那個人常在視窗坐著看檔案，巡邏時間不固定，有時半小時出來轉一圈，有時兩個小時都沒動靜。
他回到地下室做準備。在桌前坐下來，翻開那本舊賬本，把藥品倉庫的平面圖默畫了一遍，圖上的線條用鉛筆，畫得很輕，像是怕紙頁承受不住那些細節。他在圖上標註了庫房的門窗位置、值班室的方位、後牆的高度和牆根處的灌木叢，然後合上本子，放進抽屜裡。
凌晨三點半，他換好深色衣服，揣上鐵絲和手電筒，推開了地下室的門。外面的風不大，雪停了，天還黑著，月亮被薄雲遮了大半，整個城像是在一口巨大的冰窖裡沉睡著，連呼吸都顯得多餘。
他沿著牆根的陰影走，步子放得很輕，鞋底踩在凍硬的泥地上，只有細碎的沙沙聲。走了大約四十分鐘，藥品倉庫的輪廓出現了，灰撲撲的幾間平房，在月光下蹲著，牆角堆著雪。後牆不高，牆根那排枯死的灌木還在，乾巴巴的枝條糾結在一起，像是睡著以後緊緊攥住被角的手指。他踩著灌木根部，雙手按住牆頭翻了過去，膝蓋彎了一下卸掉落地時的衝勁。蹲在牆根等了一會兒，確認值班室的人沒有出來，才側身閃到庫房後門前。
鎖是老式的銅掛鎖，表面有一層銅綠，像是用了很久。他用鐵絲探進鎖孔，試了一下，鎖芯有些澀，轉了半圈才對準了齒位。咔嗒一聲輕響，鎖舌彈開了，聲音不大，被風聲蓋住了。
他把鎖摘下來輕輕放在地上，推開門閃身進去，回手把門帶上，只留了一條縫。庫房裡很黑，伸手不見五指，他從空間裡取出手電筒開啟，光柱在黑暗中切開一道窄窄的亮道。燈光照在那些碼得整整齊齊的紙箱上，箱子表面的標籤印著日文和編號，像是等著被點名計程車兵，一箱挨著一箱，從牆根一直摞到屋頂。
他蹲下來把手搭在第一箱藥品的紙箱邊緣，開始往裡搬。紙箱在他手邊消失，出現在空間的角落裡，貼著牆根碼好。他搬完一排，又搬一排，動作又快又穩，紙箱從眼前消失，碼進空間裡，一層一層地壓上去，每一層都嚴絲合縫地擠在一起，像是砌牆一樣。青黴素、磺胺、止血粉、麻醉劑，那些能救命的藥，都被他收進了這個誰都找不到的地方。
他在那間倉庫裡待了將近一個小時。值班室的燈一直亮著，透過門縫能看到那昏黃的光，在夜風中微微晃動。他關好後門，把那把銅掛鎖重新扣回門鼻上，和來的時候一模一樣，連鎖舌彈回鎖眼的聲音都幾乎聽不見。
翻過後牆，穿過那片枯死的灌木，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雪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像是一口咬進厚厚的裡，又沉又輕，帶著一股冷意從腳底往上滲。他沒有回頭，身後那排灰撲撲的平房在雪地裡蹲著，窗縫裡透出一線燈光，像是有人在夜裡點著一盞忘了吹滅的燈。他拐過一片矮樹林，走到大路上，那盞燈的光被樹影擋在身後，漸漸看不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