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脫掉大衣,掛在衣架上。衣架是木頭的,漆面已經磨花了,露出下面淺色的木紋。他用手指在木紋上慢慢劃了一道,木紋的走向在他指尖下起伏著,像一條幹涸了很久的、彎彎曲曲的小河。他走到床邊,躺下去,盯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塊很大的水漬,從牆角一直延伸到燈座,形狀像一隻展開翅膀的鳥,又像一片被風吹散的雲。
他想起方明遠說的那句話——“松本的保險櫃裡,還有一份名單。”
二十三個人。
二十三個人的名字、代號、任務。二十三個藏在暗處的、隨時可能伸出手來掐住某個人脖子的影子。他要拿到那份名單,要在戰後清算的時候,讓那些影子無處可藏。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壁也是白色的,和天花板一樣白,但牆上沒有水漬,只有一張褪色的年畫,畫的是富士山,山腳下有一片櫻花林,櫻花是用粉色的顏料塗的,已經褪成了很淺的、快要看不見的粉,像一朵快要凋謝的花。
他把檯燈關了。
房間裡徹底黑了。不是上海那種被霓虹燈染成粉紅色的黑,是真正的、沒有任何雜質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這種黑讓人分不清方向,分不清遠近,分不清自己是睜著眼還是閉著眼。他躺在這片黑裡,聽著自己的心跳,慢慢數。數到一百的時候,心跳慢下來了。數到兩百的時候,呼吸也慢下來了。數到三百的時候,他聽見窗外有巡邏隊的腳步聲從樓下經過,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整齊而有力,像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聲音。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風吹散了。
他等著它們再回來。等了很久,沒有回來。
那些腳步聲去了聯隊部的方向。在那個方向,探照燈還在轉,狗還醒著,德國西門子的保險櫃在松本的辦公室裡沉默地蹲著,六位密碼盤在黑暗中閃著金屬的光。它也在等。等他明天白天先去探路,等他在那張畫滿了虛線和實線的紙上找到那條還沒有被標出來的路,等他後天晚上真正地走到它面前,把手伸進那個還沒有人開啟過的縫隙。
..........
慰問演出是在陳默抵達淮陰的第二天晚上。松本這個人很會做表面文章,前線士兵在戰壕裡啃冷飯糰,他倒是有心思搞文工團。陳默是上午接到通知的,一個穿軍服的年輕軍官跑到招待所來,說松本大佐請山田先生晚上務必到場,慰問團從徐州過來,有歌舞表演,正好讓記者先生拍幾張照片,發回東京給那些沒見過世面的老百姓看看“皇軍”在前線的文化生活。語氣裡帶著一種完成任務式的敷衍,像是被上級派來傳話,自己對這個任務也不太在意。
陳默站在招待所二樓的走廊裡,看著那個軍官騎著腳踏車歪歪扭扭地拐出巷口。車輪碾過路面上的薄冰,發出細碎的咔嚓聲,像有人在嚼糖。他把那臺徠卡相機掛在脖子上,試了試角度,鏡頭蓋摘下來又蓋上,發出輕微的咔嗒聲。金屬的、冰涼的、精確的聲音,在這個灰撲撲的小城裡,像一顆不屬於這裡的、被遺忘的牙齒。
演出場地設在聯隊部的大禮堂。說是禮堂,其實就是原來淮陰縣城的舊戲院,日本人佔了之後改造了一下,拆掉了一部分舊椅子,搭了個新舞臺,臺上掛著一面膏藥旗,旗子兩邊的幕布是深紅色的,起了毛邊,看著像用舊軍毯改的。陳默到得早,下午四點就去了,以“熟悉場地、安排拍攝角度”為名,在禮堂裡裡外外轉了好幾圈。禮堂的側門通向聯隊部的內部走廊,走廊盡頭就是松本的辦公室。從側門到那間辦公室的距離大約是五十米,中間要經過兩個拐角和一個茶水間。這些數字在他腦子裡自動標註,像一張正在慢慢載入的電子地圖,每一個拐角都標出了角度,每一段走廊都標出了長度。
後臺比前臺熱鬧得多。十幾個穿和服的女人正在化妝,嘰嘰喳喳地聊著天,空氣中瀰漫著粉和脂混合的氣味,甜甜的,膩膩的,像一個打翻了的花露水瓶。她們是從徐州來的“慰問團”,其實就是軍妓,只不過換了個好聽的名字罷了。陳默掛著相機從她們中間走過,有人朝他招手笑了笑,他點點頭,沒有停。
他在後臺找到了一個絕佳的位置——一扇半開的窗戶,窗外是聯隊部的後院,正對著大樓的側門。從這個位置,他可以看到松本的辦公室亮沒亮燈,可以看到側門有幾個衛兵,可以看到巡邏隊的經過頻率。他把相機架在窗臺上,假裝在除錯鏡頭,實際上是在用餘光數著從側門進出的每一個人的次數和時間。
天色暗下來之後,演出開始了。
節目很單調。先是幾個穿和服的女人跳日本舞,動作軟綿綿的,像在麵糰上按指印。然後是一個穿軍裝的男歌手唱軍歌,嗓子很亮,禮堂的頂棚都被震得嗡嗡響。臺下坐滿了日本兵,軍帽整整齊齊地擱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筆直,看起來是在看演出,實際上一個個都在打哈欠。陳默在臺下走動,不時舉起相機拍幾張。快門聲很輕,但還是引來了一些目光,不是警惕,是好奇。他們大概在想,這個戴眼鏡的記者到底在拍什麼,臺上那些半死不活的歌舞有什麼好拍的。
松本坐在第一排正中間,兩側是聯隊部的幾個高階軍官。他看起來五十歲左右,頭髮花白,臉上肉不多,顴骨很高,眼睛很小,眯起來像兩條縫。他看演出的時候基本沒有表情,既不鼓掌也不喝彩,就那麼直挺挺地坐著,像一尊穿軍裝的佛像。偶爾側過頭跟旁邊的副官說幾句話,副官湊過去聽,點一下頭,又坐直。
壓軸節目是一個叫“櫻子”的女人唱的日本民歌。
陳默在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手指在快門上按了一下,拍了一張空照片。不是故意的,是條件反射。櫻子。火車上的櫻子。三井物產的女職員。
舞臺上的櫻子穿著粉色的和服,頭髮盤成一個高高的髻,鬢角插著一朵絹花。她的歌聲和火車上說話的聲音不太一樣,更柔,更輕,像絲綢在空氣中慢慢滑過。臺下計程車兵們掌聲雷動,有人吹口哨,有人用日語喊“再來一首”。櫻子鞠了一躬,又鞠了一躬,臉上的笑容和火車上一模一樣——嘴角上揚,眼角不動,職業性的、沒有溫度的、像用尺子量出來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