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8月7日,陳默是在指揮部裡聽到衡陽城破的訊息的。
那天早上天還沒亮,炮聲突然停了。不是打完了的那種停,是那種暴風雨前的安靜,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指揮部的燈全亮著,軍官們圍在地圖前,有人打電話,有人接電話,有人跑來跑去遞檔案。橫山勇站在窗前,背對著所有人。
電話響了。一個參謀接起來,聽了幾秒,臉上的表情變了,放下話筒,走到橫山勇身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橫山勇轉過身,走到地圖前站定。
“衡陽城牆已被突破。”他的聲音不大,但屋子裡的每一個人都聽見了。沒有人歡呼,沒有人鼓掌,屋子裡安靜極了,安靜到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那些打了四十多天、死了上萬人、用盡了所有力氣的軍官們只是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不是高興,不是如釋重負,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天亮之後,陳默跟著部隊進了城。他從卡車上跳下來,雙腳踩在衡陽城的廢墟上。街道他認得,一個月前他走過這條街,當時兩邊還有店鋪,還有人在路邊擺攤賣菜,還有孩子在巷口玩耍,有老人在門口曬太陽。
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店鋪的門板被拆了當工事,窗戶的玻璃全碎了,牆上有彈孔、有炮洞,還有一些黑乎乎的東西,分不清是血跡還是燒焦的痕跡。街上到處是碎磚爛瓦,電線杆子歪歪斜斜地倒著,電線垂下來,在風裡晃來晃去,像一條條斷了的手。
一隊俘虜從對面走過來。
他們穿著破爛的軍裝,有的人打著赤腳,有的人用布條纏著傷口,有的人頭上包著繃帶,繃帶上全是血,已經幹了,發黑的。他們走得很慢,不是因為不想走快,是走不動了。有的人瘦得皮包骨,兩頰深深地凹下去,眼睛顯得特別大,大得不成比例,像兩顆鑲在骷髏上的玻璃珠子。有的人身上沒有傷,但走路的時候腿在抖,不是怕,是餓的,是累的,是四十多天沒吃過一頓飽飯、沒睡過一個整覺攢下來的疲憊。
陳默站在路邊看著他們從面前走過。他端著相機舉起來拍了幾張,快門聲很輕,被周圍的嘈雜蓋住了。這不是任務,沒有人讓他拍這些,是他自己要拍的。他要記錄下來,讓以後的人看到,知道第10軍的人是怎麼守這座城的。
一個軍官從俘虜隊伍裡被拉了出來。他的軍裝比其他人乾淨一些,領口上還彆著軍銜,但臉腫得很厲害,眼睛青了一隻,嘴唇裂了好幾道口子,血已經幹了。兩個日本兵架著他往指揮部方向走,他掙扎了一下,沒有掙脫,就不動了,被拖著往前走。
“那是誰?”陳默問旁邊的一個士兵。
“第10軍的參謀長,好像是姓孫。”
陳默看著那個背影,看著那身破爛的軍裝,看著那隻青紫的眼睛,看著那兩條在地上拖著走的腿。他在想方先覺。方先覺在哪裡,活著還是死了,是不是也在這隊俘虜裡,穿著破爛的軍裝,被人架著走。他不知道。沒有人知道。
到了指揮部,陳默聽到了更詳細的訊息——方先覺受重傷,昏迷不醒,被日軍俘虜。第10軍的殘部還在抵抗,但已經沒有彈藥了,沒有糧食了,沒有援軍了。方先覺昏迷之前下了一道命令——停止抵抗。
陳默站在角落,手指在相機的快門上一下一下地摸著。他想起方先覺的告全軍書,那個沙啞的、疲憊的、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耳朵裡的聲音——“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城亡了,人還在。但那些活著的人,已經被掏空了。方先覺沒有投降,他昏迷了。昏迷不是投降,昏迷是沒有選擇。但日本人不會管這些,他們只會說“第10軍軍長方先覺率部投降”,寫成戰報,發回東京,印在報紙上,讓那些沒見過世面的老百姓看。
陳默從口袋裡掏出煙盒,空了。他把煙盒捏扁了,塞進口袋裡。站在窗邊,看著外面被炮火炸得面目全非的衡陽城,一片廢墟。
傍晚的時候,陳默在街上遇到了一個熟人。不是真的熟人,是見過一面的人。方先覺的副官,他之前在指揮部裡見過的,高高瘦瘦的,戴眼鏡,說話輕聲細語。現在他穿著一件髒兮兮的襯衫,沒有戴眼鏡,臉上全是灰,額頭上包著繃帶,手上也纏著繃帶。他坐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低著頭,一動不動。
陳默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包捏扁了的煙盒,想起來已經空了,又塞了回去。兩個人沒有說話,就那麼蹲著。
“方軍長他——”陳默開口了。
“昏迷了。”副官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傷得很重。能不能活,看他的命了。”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你們已經盡力了。”
副官沒有回答。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轉過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四十多天,一萬八千人,死了幾千個,傷了幾千個,活著的沒幾個完整的。”說完他走了,腳步踉蹌了一下,穩住了,繼續走。
陳默蹲在路邊,看著他的背影走遠。天黑了,路燈沒有亮,整座城都黑了。遠處的廢墟里有人在哭,聽不出是男是女,聲音斷斷續續的,被風吹散了。
他在路邊蹲了很久,站起來的時候腿發麻,扶著牆站了一下才站穩。走回了駐地。報道班的帳篷還亮著燈,有人在裡面說話。他沒有進去,在帳篷外面站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掏出煙盒,又想起裡面是空的,苦笑了一下,把煙盒扔進了垃圾桶裡。
方先覺還活著。城沒了,人還在。只要人還在,就還有希望。陳默不知道這個希望有多大,不知道方先覺能不能活下來,不知道第10軍的殘部能不能熬到戰爭結束,不知道這場戰爭還要打多久。他只知道一件事——方先覺沒有投降。他只是昏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