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十一點門敲響了。
老周拍門的動靜比平時重了三倍，陳默開門的時候他半邊身子都靠在門框上，喘得說不出話，手裡攥著一張揉爛了的紙條。陳默一把把他拽進來關上門，倒了杯水遞過去。老周沒喝，把紙條拍在桌上，手指著上面那幾個字抖了半天：西郊陳家溝……游擊隊一個分隊被圍了……十二個傷員藏在地洞裡……天亮之前不撤就全完了。
陳默把紙條拿起來掃了一眼，上面是北平站通訊員用鉛筆寫的急報，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來。他看完把紙條撕了，轉身從床底下拖出藤箱，把裡面的東西翻出來——一件深色短褂、一雙軟底布鞋、一把擼子和兩個備用彈匣。
位置。他一邊換衣服一邊問。
陳家溝村東頭第三個院子，地窖口在豬圈底下。外圍有日軍兩個小隊，正在逐戶搜查。老周終於喘勻了氣，他們已經在溝裡搜了三個鐘頭，天亮前肯定搜到那個院子。
陳默把短褂扣好，擼子插進後腰，軟底布鞋替換了腳上的皮鞋。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老週一眼：你在這兒待著別走。天亮之前如果我沒回來，你從那扇內門走，秦雪寧會接應你。
老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沒說出來，只點了下頭。
陳默拉開門走了出去。夜風迎面撲來，涼颼颼的，裹著從西邊田野裡吹過來的土腥味。他沒有從巷口走，而是翻過十九號後院的圍牆，穿過三條窄弄堂，在城西一處廢棄的水井邊上找到了他藏在那兒的腳踏車。
騎出城用了不到二十分鐘。夜裡的土路不好走，車軲轆碾過凍硬的泥塊顛得他肩膀發麻，但他沒有減速。陳家溝在北平西郊大約十五里地，從西門出去沿官道走再拐進村道，一路下坡。
他進村的時候聽見了槍聲。斷斷續續的，像零星的爆竹在巷子裡炸，有時候近有時候遠，在夜風裡飄忽不定。他把腳踏車推進路邊一處柴堆後面藏好，蹲在一截矮牆後面觀察了一會兒。
村口的路上有手電筒的光在晃，三束，並排掃著地面。村裡至少有兩條巷子在搜查，能聽見日軍的吆喝聲，夾雜著偽軍翻譯的吼叫。狗在叫，被踹了一腳之後變了調子，嗚嗚地縮回了窩裡。
陳默把腳踏車放進空間裡，貼著牆根摸進了村子。他對陳家溝的佈局不熟，但老周給的那張紙條上畫了個簡圖——村東第三個院子，豬圈。他從村西頭繞過去，翻了兩道院牆，經過一間被翻得亂七八糟的屋子，地上撒了一地的米和破碗片，灶臺上的鍋被扔在了院子裡，摔成了兩瓣。
到村東第三個院子的時候他蹲在對面的草垛後面先看了一會兒。院子不大，正屋門開著，裡面一片狼藉，顯然已經被搜過了。但日軍沒有在院子裡停留，院子裡黑著燈，看不出任何異常。
豬圈在院子東側角落。陳默趁著搜村的隊伍經過巷口後轉了個方向的空檔，從草垛後面竄出來，翻過院牆落在豬圈的棚頂。棚頂是木板搭的，踩上去吱呀一聲，他趕緊趴平了，身體重量分攤開，木板沒有繼續響。
豬圈裡沒有豬。圈底鋪著一層乾草，草下面是實的——他趴下來敲了敲地面，有一塊木板的聲音跟別處不一樣，空的。他掀開那塊木板，下面黑漆漆的洞口冒上來一股潮溼的泥土味和血腥氣。
下面有人嗎？他壓著嗓子問。
洞裡沉默了兩秒，然後一個沙啞的聲音從底下浮上來：
老周讓我來的。
底下窸窸窣窣了一陣，一隻手從洞口伸出來，沾著泥和血，抓住了他的手腕。陳默往下看了一眼——洞裡擠著人，藉著洞口漏進去的一點天光他能看見橫七豎八的身影，有的躺著，有的靠著牆坐著，空氣裡濃重的血腥味幾乎嗆人。
十二個人？他問。
十三個。一個已經——那隻手的主人沒有說完。
陳默沒有時間猶豫。他能聽見巷子口又響起了腳步聲和手電筒的光柱在牆上劃過。我能帶走你們所有人，但你們必須相信我，緊閉眼，別動，什麼都不要想。
他鬆開那隻手，把手伸進洞口，掌心向下，閉眼意念發動——第一個傷者被他送進了空間。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每送一個他都要調整位置，空間裡水泥地面上的人被一個挨著一個放在乾燥的地方。有人輕，有人重，有人的胳膊在送進去的時候無力地垂了一下，他趕緊扶正。
到第七個人的時候他的額頭上開始冒汗，太陽穴一跳一跳的，視覺邊緣開始發白。但他沒有停。第八個、第九個、第十個——他數著，每收一個就在心裡劃一道。
最後一個傷者被送進空間的時候，他的膝蓋軟了一下，單腿跪在了豬圈的泥地上。他喘了兩口氣，把洞口那塊木板重新蓋好，把面上的乾草恢復了原樣，然後撐著牆站起來，翻出院子。
退到村口的要取腳踏車的時候，背後傳來一聲槍響。他沒有回頭，蹬上車沿著來路猛騎。風灌進領口呼呼地颳著後背，涼得他牙關打戰。
騎出大約五里地他才敢停下來，把車推進路邊的樹林裡。四周安靜了，沒有追兵，沒有狗叫。他靠著樹幹滑坐下去，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大口喘氣。
然後他把空間裡的人一個一個放了出來。在樹林裡找了一塊相對乾爽的平地，旁邊有一條淺淺的溪溝，水聲蓋住了人聲。十二個人全部出來之後他清點了一下，十一個活著的，一個已經斷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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