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鈴響的時候松本正在刮鬍子。
刀片貼在下頜,刮到一半,鈴聲從門縫裡擠進來,隔著半道牆刺了一下他的手。他手沒抖,把刀片放下,拿毛巾擦了擦下巴上殘留的皂沫,才走過去接。
話筒那頭是東城倉庫的值班軍官,聲音劈了:課長,東城二號庫藥品失竊,全部貨架空了大半,冷藏櫃全部空了,昨晚交接時還在,今早開門就沒了。
松本握著話筒的手捏緊了一瞬:門鎖?
完好無損。沒有撬痕。
松本把話筒擱下,沒有結束通話,轉頭對門外喊了一聲:小林。
小林推門進來的時候還在系外套釦子。松本已經披上了大衣,手裡攥著車鑰匙往外走:東城二號庫。走。
車到東城的時候天剛亮透。二號庫門口圍著幾個偽軍和兩名日軍軍曹,看見松本的車來了趕緊讓開一條路。松本走進去的時候腳步很快,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急促的聲響。他在庫房中間站定了掃了一圈——貨架空了七成,冷藏櫃門開著,裡面只剩幾盒落單的藥劑散在擱板上。他蹲下去看地面,灰塵均勻,沒有鞋印以外的痕跡。他又繞到庫房後牆看了看,牆磚完整,窗戶上的鐵柵欄沒有變形。
他站起來,回頭看著小林:北城的點打了沒有?
小林剛打完電話,臉色不太好看:打過了。北城軍需庫……昨夜被翻過。不是偷東西,是有人進去查看了一下,沒拿什麼。
松本聽完這句話,站在原地沉默了大約五秒鐘。然後他快步走出二號庫,回到車上:去南城金正庫。
金正庫外面的鐵門是鎖著的,但松本蹲下來看了一眼那把鎖——鎖樑上有兩道極細的擦痕,不仔細看幾乎看不見,像是金屬別過之後留下的,又像是舊劃痕。他讓隨行的軍需官開門,庫門推開之後裡面一股陳年的紙張和金屬氣味撲面而來。
金正庫的失竊程度比東城二號庫還要徹底。保險箱和鐵皮櫃的櫃門都是鎖著的,鑰匙插在鎖孔裡沒有被動過,但櫃內的東西——金條、銀錠、存單、債券——全部不見了。空蕩蕩的金屬抽屜被拉開了一條縫,像被誰開啟確認過裡面已經空了之後忘記合回去。
松本沒有在金正庫多待。他走出來的速度比進去的時候快了一倍,回到車上之後把車門關上,坐在後座沒有說話。小林坐在副駕駛座上,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開口。
通知全城戒嚴。松本的聲音從後座傳過來,很平,但每個字都帶著被壓到極低的氣壓,所有出城的道路、鐵路、水路,全部封死。所有物資運輸車輛一律開箱檢查。所有旅館、客棧、大車店,查近期入住的獨身男客。
小林握著筆的手在抖:課長,全城戒嚴需要方面軍司令部的批准……
現在就去批。我親自給方面軍司令部打電話。松本推開車門走下去,站在路邊點了根菸,猛吸了兩口。初冬的風把他吐出來的煙霧吹散了,他站在晨風裡,大衣下襬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當天上午九點,北平城的城門全部關閉了整整三天才開放。所有出城的人被攔下盤問,所有攜帶行李的必須開箱。鐵路排程暫停了四個鐘頭,所有貨運列車被截停在站內,一節一節搜。偽軍和日軍混編的巡邏隊在主幹道和巷弄間來回穿行,警哨聲此起彼伏,像一根繃到快斷了的弦在整座城裡來回彈震。
松本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樓下的街上掠過一輛又一輛急馳的軍車。菸灰缸裡的菸頭堆到了缸沿,他在窗前一動不動地站著,垂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又鬆開。
他又來了。他對站在門口的小林說,聲音裡有一種被磨到極薄之後的銳利,三個庫,六座裡面選了三分之一。每一次都選在巡邏空檔,每一次都沒有痕跡。東城和南城的庫之間隔著至少兩刻鐘的路程,他可能是在同一晚先後進出了這三座庫房。
小林後頸瞬間冒起一層冷汗,能在日軍重重佈防的北平城鬧出這麼大動靜,還不留半分痕跡,對手的本事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他攥緊了筆記本,出聲請示:“我這就去梳理內部人員的出行記錄,把近一個月接觸過庫房資訊的人全部篩一遍?”
松本搖了搖頭,指尖的菸灰攢了長長一截,“啪”地落在擦得鋥亮的地板上。“他要的就是我們亂了陣腳搜內部。”他轉過身,軍靴碾過那截菸灰,語氣冷得像初冬的冰,“偷藥品是讓我們肉疼,偷黃金是讓我們覺得他要換錢走,逼得我下全城戒嚴的令——所有兵力都撒去搜捕堵截,真正的要害位置就空了。”
這句話剛說完,桌上的電話突然刺耳地炸響,鈴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撞得人心裡發緊。小林快步接起,只聽了兩句,臉色唰地褪得沒了血色,握著話筒的手控制不住地抖:“課長……城西特種藥劑庫,剛從本土運來的兩箱霍亂菌株,換崗的時候發現……不見了。”
松本夾著煙的手一頓,燃燒了一半的香菸掉落在羊絨地毯上,很快燒出一個發黑的焦坑。他盯著那點慢慢暈開的黑痕,低笑了一聲,笑聲裡裹著淬了毒的寒意:“好一隻藏在陰影裡的狐狸,算得真準。”
小林按著記錄本做筆記。
松本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坐下,靠進椅背的時候脖子後面的筋凸起來一道:傳令下去——戒嚴期間所有夜間的巡邏頻率加倍,每座倉庫增派一名值班員,不輪換,整夜值守。同時對外放一個訊息,就說東城三號庫新增了一批高價值物資——這是釣魚的餌。
小林把命令記完了,合上本子的時候開口問了一句:課長,金正庫那邊……那些存款憑證和債券,如果追不回來會怎樣?
松本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拍,隨後將香菸豎起來將灰燼彈落。窗外傳來一陣新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從城東的方向過來了,在街口拐了個彎,又遠去了。那陣警笛聲拖得很長很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