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二日傍晚陳默來到濟南。
在濟南城西一家小客棧落腳，剛把身上的灰拍乾淨，老周安排在濟南的聯絡人就從門縫底下塞進來一張紙條。
紙條上用鉛筆寫著兩行字，筆跡潦草但每個字都壓得很重：濟南橫濱正金銀行分理處地下金庫，存有日僑及軍方暫存物資，據線人內部訊息，庫內現有金條四百餘根，銀錠八百餘塊，美元現鈔約二百一十萬元，另有日僑寄存的珠寶首飾和債券憑證一批。近日擬經青島港裝船運回日本。
庫房位置在地下二層，入口在營業廳櫃檯後方鐵門內，設密碼鎖加鑰匙雙重保險。守衛八人分兩班，每班四人，夜間值班室在金庫入口外側走廊盡頭。
陳默把紙條看了兩遍，點著燒了，灰落在窗臺外面被夜風吹散。他靠在窗框上，在心裡把那排數字過了一遍——四百根金條、八百塊銀錠、二百一十萬美元。他之前拿過最大的金正庫，但那批東西是中村銀行代管的日僑財產，分批存放，分佈在不同區域，拿的時候分散操作，沒有一次性清空過。而這一次，這些東西全部集中在同一間地下金庫裡，而且即將被裝船運走。如果等它們上了船，就再也碰不到了。
他把空間裡現有的物資在腦子裡清點了一下——空間裡的空地大約還剩六成，金屬架子和乾草堆佔了一部分角落，剩餘部分碼放一批金條和銀錠應該不成問題。他在心裡算了一下四百根金條的體積和重量，又估算了一下銀錠和美元現鈔的佔用空間，確認空間夠用。
第二天上午他換了一身乾淨衣裳，混在銀行正常營業時間裡進出的市民人群裡，進了營業廳。營業廳的地面是磨石子，牆面貼著半人高的白瓷磚，櫃檯是一排深色木製檯面。櫃檯後面有兩名穿灰制服的職員在辦理業務，他注意到其中一人的左手邊放著一串鑰匙，鑰匙柄上繫著一塊黃銅號牌，號牌上刻了一排數字。
他辦了一筆小額匯款，填單子的時候餘光掃過櫃檯後方那扇通往地下室的鐵門——門漆成深灰色，沒有掛牌子，門框邊緣裝有密碼鎖和鑰匙孔雙重鎖具。他觀察了約三分鐘，記下了密碼鎖的型號和鑰匙孔的形狀，然後拿了回執離開了櫃檯。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偏頭掃了一眼營業廳側牆上的消防疏散圖——圖用玻璃框裝著，掛在牆角離地面大約一人高的位置。他在經過的瞬間停了一步，把疏散圖上標的地下室入口位置和樓梯走向看進了眼裡，然後繼續走出了大門。
出了銀行大門，陳默沒直接回客棧，沿著街道慢悠悠繞了半圈，從銀行外牆外側重新走了一遍，記清了金庫地下位置對應的地面牆角，又數清了銀行門口臨街巡邏的日本巡警換班間隔，確認了晚間街道熄燈後的死角位置，才拐進巷口買了兩個雜麵饃，慢慢踱回城西客棧。
下午他又去了銀行附近一趟，沒有進去，繞到銀行後牆外面的側巷裡，沿著排水管的位置走了一遍。排水管從地面直通樓頂，管壁上的漆面起泡脫皮了大半，管壁外側每隔一段有一圈鏽蝕的鐵箍，箍片邊緣被風化磨得薄了，踩上去可能會發出聲響。他蹲在牆根下記了一下那幾處鐵箍的位置，然後原路退回巷口，在街角的茶水攤前買了一碗茶，坐在條凳上喝了大約一刻鐘，觀察了銀行後門在下午時段的出入情況，然後付了茶錢站起來走了。
第三天白天他沒有出門，待在客棧房間裡，把前兩天的觀察整理成了一頁筆記。他把營業廳櫃檯後方的鐵門位置、密碼鎖和鑰匙孔的雙重結構、消防疏散圖上的樓梯走向、後牆排水管的外部狀態全部寫在紙上，又畫了一幅簡圖，標出了銀行內部的行走路線、後門位置和外側巷道的長度，以及巷口通往主街的出口處的路障情況。
他把守衛換班時間也補了上去，在每條路線的旁邊標註了預計用時和可能遇到的風險點，然後靠在椅背上把整張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天黑之後他又出去了一趟，他換上一身便於行動的黑衣短打，把開鎖工具用油紙包好藏在懷裡，吹了煤油燈掩好房門，踩著漸漸沉下來的夜色出了客棧。此時濟南城街上已經沒了多少行人，大部分店鋪都上了門板，
繞著銀行外圍走了一圈，在排水管對應的後牆根處蹲了片刻，確認了排水管最底部的鐵箍加固情況、管壁上是否有震動感應裝置、附近有沒有新增的照明設施或夜間巡邏崗哨。他在暗處蹲了一刻鐘，確認沒有異常，然後站起來沿著側巷退了出來。
回到客棧之後他把所有筆記和草圖都燒了，灰衝進下水道，然後把要用的工具從藤箱底層翻出來——軟底布鞋、細鐵絲、撬片、一小卷麻繩——在床沿上依次排開看了一遍，然後收進了空間裡。那根細鐵絲他單獨拿出來在手裡彎了一下又直回來，確認彈性和硬度都夠，然後也收了進去。
他在床邊坐下來，把計劃在腦子裡從頭過了一遍。預計整個過程從進入銀行到撤出銀行，需要控制在四十分鐘以內。他必須在那段時間內完成從屋頂順排水管下到後牆、從後牆側門進入銀行內部、穿過營業廳進入地下室、開啟金庫鐵門的雙重鎖、將金庫內的全部物資收入空間、原路撤出並遠離銀行周邊區域的全部步驟。
他在心裡把所有步驟依次排好，在每個時間節點與對應的動作之間留下了一定的餘量，然後把蒙臉的黑布從懷裡掏出來試了試透氣性，又疊好收進懷裡。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月光被雲層遮了一陣又露出來，在窗臺上投下一道窄而長、明滅交替的光帶。他靠牆坐著，調整呼吸，在月光暗下去的間隙裡閉上眼，等後半夜的時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