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九日深夜，陳默坐在太平山倉庫的地面上。
煤油燈擱在他右手邊的石臺上，火苗裹在玻璃罩裡燒得很穩，光從燈罩透出來之後在花崗岩壁面上折了一圈，把整座地下空間照得通明。他面前的空地已經完全被物資佔滿了——牆根下、地面上、架子上，一件挨著一件，碼到接近一人高的位置，只在他坐的地方留了一小片空地。
他從空間裡把最近幾周收來的所有東西全部放了出來，在倉庫地面上分門別類鋪開後，才開始逐一清點。
第一類貨幣。美元現鈔用牛皮紙帶紮成捆，每捆一百張，以百元面額為主。他數了數碼在石臺上的美元捆數——四十七捆，合計四百七十萬元。旁邊碼著英鎊，面額以十鎊和二十鎊為主，用橡皮筋扎著，他數了數，一共九十三紮，按平均面值估算摺合一百六十餘萬英鎊。
日元成捆堆在美元旁邊，來自不同的金庫和商社，面額不等，總計約三百餘萬日元。港幣是散裝在四隻藤條箱裡的，箱子大小不一，裝滿之後碼成一排，他開啟其中一隻箱子的蓋子數了數箱內的紙捆數量和麵額，又開啟另外三隻確認了一下，合計港幣約八十七萬元。另外還有一小批法幣和少量其他外幣，用一隻鐵盒裝著，擱在美元垛的最上面。
第二類貴金屬。金條來自至少四個不同的金庫和銀行，長短厚薄略有差異，有的印著銀行標記和純度戳記，有的表面光潔無任何標記。他把金條按來源分成了四堆，然後用自制的簡易秤逐堆稱重。第一堆來自港島東區海軍補給站內的一隻鐵皮箱，每根重約十兩，共二十根，合計二百兩。
第二堆來自尖沙咀橫濱正金銀行業務庫的金屬保險箱，金條規格更統一些，每根標重五兩，共八十四根，合計四百二十兩。
第三堆來自九龍城中轉庫牆角的暗格，共十一根，每根約二十兩，合計二百二十兩。第四堆來自一家日商倉庫的底層夾層，是散裝的碎金和幾枚金餅，稱重後合計約一百兩。四堆金條合計約九百四十兩。銀錠的數量比金條多出不少，碼在對面地面上排了四列，每列二十餘塊，銀錠表面覆著一層淺灰色氧化膜，他用指尖颳了一下表面確認了成色，數完之後在紙上記下了總數。
第三類字畫和古玩。字畫軸卷共四十餘卷，用布或棉紙裹著，堆在牆根的兩隻長木箱裡。他開啟其中一隻木箱的蓋子，小心掀開包裹的布料一角——露出裡面一幅山水立軸的軸頭，木軸表面刻著幾道細紋，軸側貼著一枚舊籤，籤紙邊緣已卷，但簽上的收藏印和題字還能辨認。他又看了看另一隻木箱裡的幾卷手札和冊頁，確認了品相完好，然後合上了箱蓋。古玩雜物裝在四隻藤條箱裡，按類別粗略分裝——瓷器兩箱，玉器半箱，銅器半箱，另有幾件雜項用棉紙單獨包著，擱在藤條箱最上面一層。
第四類珠寶首飾和債券憑證。首飾裝在三隻帆布口袋裡，袋口用細繩扎著。他解開其中一隻袋口的繩結，把袋口撐開，在燈下看了看裡面的東西——金項鍊和銀鏈子混放在上層，底下壓著幾副鑲嵌紅藍寶石的耳墜、幾枚翡翠戒指和一隻琺琅鑲鑽的胸針。他又解開另一隻口袋，裡面主要是金鐲、銀鐲、珍珠串和幾塊懷錶，懷錶外殼有銀質的也有鍍金的，其中一塊表蓋內側刻著一行極小的字母。
第三隻袋子裝著細碎的首飾和散寶石，小粒的珍珠和碎鑽混在一起，用一塊絨布兜著。債券憑證裝在一隻鐵皮箱裡，箱蓋用兩道鎖釦扣著。他開啟鎖釦掀起箱蓋，裡面整齊碼放著十幾摞債券和存款憑證，紙張邊緣貼著編號標籤，他用手指撥了一下最上面那摞的邊角，看到是日本政府發行的國債和一些企業的記名股票，面值不等。
第五類菸酒和藥材。菸酒主要是日本商社倉庫裡的存貨，有洋酒和日本清酒，整箱碼在牆角，約二十餘箱，外加幾箱雪茄和捲菸。藥材來自九龍城中轉庫的藥品庫房，除了西藥和醫療器械之外還有一部分中藥材——人參、鹿茸、阿膠和幾味他叫不上名字的乾燥藥材，用油紙和麻袋分裝。
第六類雜項。包括幾隻裝滿絲綢和呢絨面料的皮箱、幾臺全新的照相機、成盒的鋼筆和鐘錶零件、一小箱未拆封的化妝品和香皂、以及三套從日本商社倉庫裡搬出來的未開封的留聲機和唱片。
他在倉庫的地面上來回走了兩遍。第一遍從左到右過，把每一種物資的堆放位置和數量在腦子裡重新核對了一遍；第二遍從右到左過，確認沒有遺漏。
貨幣類——美元四十七捆，英鎊九十三紮，日元三百餘萬，港幣八十七萬。貴金屬類——金條合計約九百四十兩，銀錠按塊計約一百二十餘塊。字畫古玩兩大箱加四藤箱。珠寶首飾三袋。債券憑證一整箱。菸酒二十餘箱，藥材若干袋。雜項若干。
他在石臺邊坐下來，翻開本子在最新一頁上寫下了一行字：港島及九龍各處倉庫清空完畢。貴重財物按品類、數量已全數核對，存太平山密室，待移交。然後他合上本子，站起來把煤油燈從石臺上端起來，沿著牆根把倉庫的四個角落逐一照了一遍，確認了每一排物資的擺放都穩固整齊，沒有傾倒或散落的可能。他把煤油燈放回石臺上，彎腰把本子塞進外套內兜裡，然後站直了，在倉庫中央最後環視了一圈。
日本人留在香港的大部分貴重財產，已經被他全部挪到了這座山腹裡沒有門窗的密室之中。它們不會隨著運送船離開口岸，不會被變賣或熔燬，不會被某個軍官或者商人私自扣留下來。它們會安靜地躺在花崗岩和泥土之間，等到這座城市和這片土地真正需要它們的那一天再被喚醒，被放入另一雙手中。
他沿著原路退了出去，把空間入口封好，然後沿著山坡往下走。遠處的港口方向有船鳴響了一聲，悠長的，被山體和樹叢來回反射之後已經辨不清方向了，拖曳著尾音漸漸沉入夜霧之中，在天亮之前散進了太平山背面某處低窪的草地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