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一日傍晚，陳默把空間裡全部的檔案轉移到了中環碼頭四號安全屋的地面上。
安全屋是一間廢棄的纜車維修間，夾在碼頭貨棧和海岸護堤之間，鐵皮屋頂鏽成了暗紅色，從外面看和周圍那些廢棄多年的小房子沒什麼區別。他蹲在屋子裡，把檔案盒和圖紙卷從空間裡一摞一摞放出來，按原來的櫃面順序沿著牆根排開。
主室的藍色硬皮檔案盒碼了三排，副室的灰色軟皮檔案盒碼了兩排，牛皮紙裹著的圖紙卷靠著牆角立了四捆，散裝的卷宗和未裝訂的散頁單獨堆在靠內的位置，用一塊乾淨的油布蓋著。
門被從外面敲了三下——兩輕一重。他走過去拉開門，方塊側身進來，身後跟著三個穿灰布短褂的中年人。四個人在門口站了片刻，目光從地面上的檔案盒移向牆角那些圖紙卷，沒有立刻跨進來。方塊第一個邁步走進來，在最靠門的那排藍色硬皮檔案盒前面蹲下來，伸手拿起最上面一隻盒子。
檔案盒封面印著香港駐軍工程技術檔案·一九四二年度字樣，編號以HK-GC-42開頭。他翻開盒蓋，裡面是一摞用棉線扎住的散頁，紙張邊緣已經泛黃，摺痕處有一層細密的磨損痕跡。他拿起第一頁看了看——那是一份裝置使用記錄，列著一臺德制柴油發電機的執行引數和故障記錄，表格欄裡用鋼筆填了水溫、油壓、負載係數和檢修日期，每一條資料的末尾有一個簽名縮寫。
他把那頁紙放回去，又翻到後面幾頁，看到了一份炮臺基座的混凝土配比報告，裡面標註了水泥標號、沙石級配和養護週期，旁邊附了一張手繪的截面圖，用虛線標出了受力方向和荷載分佈。他合上盒蓋放回原位，沒有站起來，又往旁邊移了幾步，拿起另一隻灰皮檔案盒。
灰皮檔案盒封面印著駐港製造局技術資料·一九四三年度補充卷，編號HK--43-S。盒內裝著四份摺疊好的機械圖紙，其中最大的一張展開後足有三尺見方，畫著一臺立式銑床的整機結構圖。
圖紙上分左視、俯視、後視三幅檢視，每幅圖的部件都用細線標出了編號，對應圖紙側邊的手寫編號表，列著部件名稱、材質、尺寸和配合公差——導軌精度標註為每米零點零二毫米，主軸轉速範圍從每分鐘六十轉至一千二百轉逐段標出，主電機的功率和電壓引數也壓在了圖紙左下角，字跡清晰銳利，在燈光下每一處標註的墨水印子都微凸於紙面。 他把這張圖紙沿著原來的摺痕重新疊好放回了盒子裡，又翻到下面看了看其他幾份圖紙——一份是車床的傳動系統圖，畫了變速齒輪箱的剖面和離合器結構，旁邊標註了齒輪模數和齒數；另一份是沖壓機的液壓線路圖，油路管徑和閥門型號全部列了出來。
他身後那個瘦長臉的中年人此時蹲在了藍色檔案盒的最後一排前面，拿起一本較厚的檔案冊翻開。封面印著船舶修造技術·維修規範，副標題香港海軍船塢適用。冊子是線裝本，頁碼已經泛黃，他翻到目錄頁掃了一遍，然後直接翻到了焊接工藝那一章，目光停在了一張表格上——表格列出了三種不同厚度船用鋼板的焊接電流和焊條型號，預熱溫度和層間溫度都標了具體的數值範圍，旁邊附了一段關於焊縫探傷的說明，寫著操作條件和判定標準。
他又往後翻了幾頁，看到了一段關於螺旋槳修復的工藝說明，列了銅合金的配方比例和澆鑄溫度的上下限，底下用鋼筆劃了一條橫線，橫線下面寫著經實船驗證，可用。他合上冊子，放回原位，拿起了旁邊另一本薄一些的冊子——封面上印著柴油機高壓油泵校準規程，翻開之後前幾頁是理論說明，後半部分是逐條的操作步驟和公差表。
另外兩個人蹲在圖紙卷旁邊，正在解開一卷牛皮紙包裹的圖紙。扎繩解開之後圖紙在地面上展開了一段——那是一套完整的日式紡織機傳動系統的裝配圖，從主軸的轉速和皮帶輪的配比到各軸承的安裝間隙要求，一個引數都沒有遺漏。
圖紙的右下角還附了一張零件表，列了每一種零件的材質和熱處理要求，最下面一行字標註了出廠檢驗合格標準。他身後另一個人已經把一卷更長的圖紙鋪開了半幅——那是一張印染裝置的熱交換系統原理圖，管道走向、蒸汽壓力、溫度控制閥的調節範圍全都用細密的線條和數字標了出來。
方塊蹲在那排藍色檔案盒前面沒有動，他沒有像另外三個人那樣急著把盒子翻開檢視，而是把每隻盒子封面上的編號和年份逐一掃了一遍，在那些盒子前面蹲了幾乎一整輪的時間。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牆角那堆散裝卷宗前蹲下，拿起一卷用細麻繩扎著的卷宗，解開繩子翻了翻。
裡面是一套完整的製糖工藝流程圖，從甘蔗壓榨到結晶分離的每一道工序都標了溫度、壓強和分離率，附了一張車間佈局圖，標註了裝置間距和管道走向。他合上卷宗紮好麻繩放回原位，又拿起另一卷——裡面是印刷裝置的技術手冊，包含平版印刷機和鉛印機的操作流程和耗材規格，以及一套完整的版材處理工藝說明。
方塊蹲在散裝卷宗堆前面沒有立刻站起來，把手裡那隻盒子放回原位，然後站起來轉過身面對屋中央，開口說：軍用部分的檔案裡包含了炮臺結構資料、船舶修造規範和動力裝置維修標準，民用部分的檔案涵蓋了紡機、印染、製糖、印刷幾種生產線的全套技術流程和引數表格。
這些東西如果只是紙張放在紙盒裡，它們就是一塊又一塊的紙墨堆；但如果到了能用它們的人手裡，它們就是一座搬不走的廠房的地基，省掉十年試錯的時間。
陳默靠在牆角的鐵架子上沒有出聲，看著方塊蹲在地面那排檔案盒前面把盒蓋合好搭扣，推回它原來的位置。另外三個人已經把圖紙卷重新卷好了，扎繩系回了原來的鬆緊度，碼放在一起。方塊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朝外看了一眼，然後轉回身示意了一下，三人各自拎起一摞油布包，沿著通道往外走。
方塊走在最後面，在門檻處停了一步，回頭看了陳默一眼，然後低聲說了一句：這批東西到了該到的地方之後，會有人用得上它們的。然後他轉身跟在三個人後面走進了通道深處。夜風從門縫裡灌進來，把那扇門板吹得輕微晃動了一下，又停了。
陳默站在安全屋門口看著通道里逐漸暗下去的背影，等腳步聲在排水渠裡完全被風聲蓋過之後才把門板拉上扣好，站在門外暗處吸了一口氣，撥出時在空氣中散成一道看不見的薄汽。然後他沿著海堤往威靈頓街方向走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