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教官蹲在農場空地的邊緣,手裡掐著一根草莖,看著面前那二十一個學員做完第三組俯臥撐。
十月十一日的太陽剛升到樹梢高度,地面上還殘留著夜間的潮氣。學員們趴在泥地上,撐起、落下、撐起、落下,動作參差不齊——有人撐到第八下就開始抖,有人撐到第十下的時候肘彎彎不下去了,直接趴在了泥地上喘氣。楊教官沒有喊停,直到最慢的那個人也撐到了第十五下,他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草屑:“起立,站成一排。”
學員們爬起來的速度有快有慢。排頭那個高個子站得最早,胸膛還在起伏,腳併攏了,兩手貼在大腿外側,目光落在楊教官胸前第二顆釦子的高度。隊伍末尾那個矮個子爬起來最慢,彎腰撐著膝蓋喘了兩口氣才直起身來站進隊伍裡,站定之後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的汗。
楊教官從隊伍前面走到隊伍末尾,又從末尾走回前面,沒有發表意見。他走回來之後站在隊伍正前方,開口說第一句話:“剛才做俯臥撐的時候,排頭第七個撐到第八下沒有把腰打直,第二排第三個撐到第十二下的時候手放偏了位置。但你們全部做完了,沒有人半途停下。”
他頓了一下,然後說第二句:“現在做深蹲起立,三十個。開始。”
學員們的動作比剛才整齊了一些。做俯臥撐時排在隊伍末尾的那個矮個子做到了第二十五個才放慢速度,但沒有停。排頭的高個子做得最快,做完之後站在原處沒有動,等到最後一個做完,才隨著楊教官的手勢活動了一下腳踝和膝蓋。
楊教官回到磚房前面,董教官正蹲在門檻上喝水,廖教官坐在磚房裡的木板桌前,面前攤著幾張紙。楊教官走進磚房,蹲在廖教官旁邊的地面上,把木炭條從廖教官手裡接過來在紙板上劃了幾道:“基礎體能是短板。平均能跑兩裡地不喘的只有三個,能做完三十個俯臥撐還不需要休息的不到一半。頭一個月重心放在體能上。”
廖教官把紙板翻到第二頁,上面已經寫了幾行字:“體能、佇列、槍械拆解、瞄準、夜行,按周排。”他拿起炭條在“體能”後面畫了一個圈,又在“佇列”後面畫了一個圈:“前四周只做這兩項。後面八週再加槍械和戰術。”
董教官端著水碗走過來蹲在桌邊,低頭看了看紙板上的大綱,用指節敲了敲“夜行”那兩個字:“體能跟上之後,夜行也要同步加進去。他們在礦區活動,夜裡的時間比白天更合適。”
楊教官站起來,走到磚房門口朝外看了一眼——學員們正在休息,有的蹲在牆根底下喝水,有的坐在泥地上卷著褲腿看膝蓋上蹭破的皮。他轉回身來:“訓練計劃分三個階段。第一階段四周,體能和佇列基礎,每天六小時。第二階段四周,加槍械拆解和瞄準訓練,每天七小時。第三階段四周,加戰術動作和夜行演練,每天八小時。三個月之後,如果能透過考核,就可以出發。”
他蹲下來用炭條在紙板上把三個階段各自的內容和考核標準列了一遍,廖教官在旁邊補上了考核方式,董教官補充了夜間訓練的時間和次數要求。三個人在磚房裡蹲了將近一個鐘頭,把訓練大綱敲定了下來。
當天下午訓練照常開始。廖教官在空地上用白灰畫了幾排間距均勻的線條,讓學員沿著線走齊步。第一遍走得歪歪扭扭,第二遍好了一些,走到第五遍的時候大部分人的腳步已經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
董教官帶著排頭的高個子做了兩次示範,讓他扶著旁邊的手在過線時保持肩寬固定,然後退回去讓他自己走。當排頭的高個子率先踩準了所有的線間距和終點標記時,楊教官站在磚房門口看了片刻,轉身進了屋,在紙板上“佇列”那一行的下方畫了一道短橫線,然後用炭條在旁邊添了一個字——“可”。
訓練持續到天黑才收隊。學員們蹲在豬舍前面吃晚飯的時候,林平蹲在磚房側面的牆根下,手裡端著一碗飯,飯上擱著幾塊鹹菜。他扒了兩口放下碗,站起來走到磚房門口,問了一句:“楊教官,五十個人夠嗎?”
楊教官從木板桌上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夠打兩輪游擊戰了。但如果你能再多找一些人來,後面會有更多人可以用。”
林平低頭看著自己碗裡還剩一半的飯,蹲在門檻邊緣,拿筷子撥了兩下碗底的米粒:“我在越南那邊還可以試著聯絡幾個人,之前沒有把握就沒提。他們如果願意來的話,還有二三十個。”
楊教官放下炭條:“你發一封電報,把人數大致講清楚就行。分批來,每批不超過二十人。”
林平當天晚上託方塊發了一封簡訊出去。電文只有一行字——“需要再招一批同鄉來港,約三十人,先到先收。”地址仍是西貢那家裁縫鋪。他把電文寫在一張窄紙條上交給方塊的時候,方塊沒有多問,接過去收進了桌面的鐵盒裡。
十月十二日清晨,訓練照常開始。楊教官把學員分成三組,每組七人,輪流進行體能、佇列和槍械拆解練習。分配的時候他把排頭的高個子放在第一組末尾的位置,讓他負責協助同組其他學員完成佇列動作。
練習的過程中,站在場地邊緣的林平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沙土,伸手在地面上劃了一道線,等第一組走完第三遍齊步之後,他用腳尖把那道線抹平了,然後站起來看了一會兒楊教官在場地中央做折返跑示範,又蹲回去,在不遠處劃了第二道線。
夜晚訓練結束之後,林平回到自己住的豬舍。他在鋪位上坐下來,從帆布包裡翻出那張坤甸地形圖,展開來看了一會兒,在礦區東北方向的空白處用鉛筆添了一個小圈。他擱下筆,把地圖卷好,放在枕頭旁邊,在木板床上躺下來,合上眼。窗外的風從豬舍牆體的磚縫裡滲進來,把屋角的乾草吹得輕輕動了一下,然後又安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