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大院裡支起了三口大鐵鍋,豬王肥厚的油脂在鍋裡作響,炸油渣的香氣飄出三里地。
十幾個婦人圍著案板剁餡,菜刀起落的聲音像放鞭炮般熱鬧。
孩子們在人群中鑽來鑽去,時不時偷走一塊剛炸好的油渣,燙得直吹手指。
冷志軍坐在主席臺上,胸前的紅花在陽光下紅得扎眼。
他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嶄新的藍布褂子漿洗得發硬,摩擦著脖子後的皮膚。
下面請獵隊隊長冷志軍同志講話!馬書記對著鐵皮喇叭喊了一嗓子,刺耳的電流聲驚得灰狼豎起了耳朵。
臺下頓時響起雷鳴般的掌聲。冷志軍站起來,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他瞥見人群中的胡安娜,少女正踮著腳尖往這邊看,水紅色的棉襖在灰撲撲的人群中格外顯眼。
我...冷志軍剛開口,嗓子卻像被什麼堵住了。就在這時,灰狼突然從臺下竄上來,老狗雖然前爪還纏著繃帶,但動作依然敏捷。它站在主人腳邊,獨眼掃視著人群,彷彿在給主人壯膽。
臺下爆發出一陣善意的鬨笑。冷志軍摸了摸灰狼的腦袋,突然找回了聲音:這次圍獵是大家一起的功勞!沒有王部長的五六半,沒有鋼子的左翼包抄,沒有胡炮爺的指揮...
他的目光掃過臺下每一張熟悉的面孔,最後停在角落裡的林志明身上。這個紈絝子弟今天難得沒穿皮獵裝,而是換了身樸素的藍布衣裳,正拼命朝他豎大拇指。
最重要的是,冷志軍舉起纏著紅繩的獵刀,咱們證明了一點——只要團結一心,再兇的野獸也鬥不過人!
歡呼聲幾乎掀翻屋頂。馬書記趁機宣佈:縣裡決定,獎勵獵隊五百元現金,外加十袋白麵!
人群沸騰了。婦女們交頭接耳盤算著能分到多少麵粉,孩子們已經開始幻想白麵饅頭的滋味。只有胡炮爺注意到,公社會計劉麻子的臉色不太好看——這個慣會剋扣的瘦高個,正盯著那裝錢的信封直咽口水。
慶功宴正式開始。八仙桌擺滿了豬王肉做的硬菜:紅燒肘子足有臉盆大,醬色的肉皮顫巍巍地泛著油光;酸菜白肉鍋裡浮著金黃的油花,每片肉都切得薄如蟬翼;最搶眼的是中間那盆殺豬菜,豬血腸、豬肝、豬心堆得像座小山。
軍子,嚐嚐這個。劉振鋼擠過來,絡腮鬍上沾著醬汁。他手裡端著碗奶白色的湯,豬王骨髓熬的,胡炮爺說最補人。
冷志軍接過碗,湯麵上漂著幾粒枸杞,香氣直往鼻子裡鑽。他剛要喝,突然聽見院牆外傳來一陣騷動。
讓我進去!我兒子也是獵隊的!一個尖利的女聲刺破喧鬧。
人群自動分開條路。竇嬸拽著十二歲的小鐵子闖進來,男孩臉上還帶著淚痕,嶄新的藍布褂子沾滿了泥。
咋回事?劉振鋼一把拉過弟弟。
竇嬸的唾沫星子噴出老遠:這小兔崽子偷了家裡的土槍,跟著獵隊進山了!要不是趙大爺看見...
冷志軍心頭一震。他想起圍獵時西面那聲突兀的枯枝斷裂聲——原來不是有人失誤,是這個小傢伙!
小鐵子地哭出聲:我也要打野豬...我也要當英雄...
灰狼突然湊過去,用舌頭舔了舔男孩臉上的淚水。這個意外的安慰讓小鐵子愣住了,哭聲變成了抽噎。
冷志軍蹲下身,平視著男孩的眼睛:知道錯哪了嗎?
不該...不該偷槍...
不對。冷志軍搖搖頭,是你擅自行動,差點驚散豬群。獵隊最講究配合,一個人冒失,可能害了整個隊伍。
他從腰間解下獵刀,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遞給小鐵子:想要這個嗎?
男孩眼睛瞪得溜圓,手卻不敢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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