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林秀花就把全家人都轟起來了。
她穿著那件壓箱底的絳紫色緞面棉襖,頭髮抹了桂花油,梳得一絲不苟,連耳後的碎髮都用篦子抿得服服帖帖。
軍子!把這身新衣裳換上!她抖開一件藏藍色的確良中山裝,領口還彆著枚閃亮的銅釦,昨兒個連夜給你改的。
冷志軍困得眼皮直打架,昨晚的虎骨酒勁兒還沒完全過去。
他迷迷糊糊地套上新衣裳,布料漿洗得發硬,摩擦著脖頸後的皮膚。
低頭!林秀花拿著把剪刀,小心翼翼地修剪兒子鬢角的碎髮,今兒個可是大日子,得精神點兒!
灰狼趴在門檻上,獨眼好奇地盯著忙前忙後的主人。
老狗脖子上繫著新換的紅布項圈,毛也被梳得油光水亮。
冷杏兒蹲在旁邊給黑背和小金扎紅繩,兩條狗不情不願地任她擺弄。
爹呢?冷志軍繫好最後一顆釦子,發現父親不見了。
去請趙大爺了。林秀花往籃子裡裝紅棗、花生、桂圓和蓮子,得有個全福人壓陣。
全福人指的是父母健在、兒女雙全、夫妻和睦的長輩,東北農村辦喜事最講究這個。
趙大爺雖然缺了顆門牙,但老伴健在,四個兒子兩個閨女,是屯裡最有福氣的老人。
院門外傳來咯吱咯吱的踩雪聲。
冷潛帶著趙大爺回來了,老人今天特意換了身嶄新的青布棉襖,菸袋鍋擦得鋥亮。
好小子!趙大爺拍了拍冷志軍的肩膀,缺牙的嘴笑得合不攏,比你爹當年精神!
林秀花把準備好的四色禮一樣樣擺出來:兩包上好的龍井茶、四盒大前門香菸、六斤五花肉,還有那對銀鐲子——現在用紅綢布包著,繫著金線。
走吧。她整了整衣襟,突然緊張起來,我頭髮亂沒亂?
屯子裡的人早就聽到風聲,三三兩兩地聚在路邊看熱鬧。
李嬸子挎著菜籃子,故意提高嗓門:秀花啊,這是要去下聘?
林秀花昂著頭,笑得像朵花:是啊,去胡炮爺家。
哎喲!趙大娘一拍大腿,我就說軍子和安娜那丫頭有夫妻相!
小孩子們跟在隊伍後面跑,有個半大小子還吹起了口哨。
灰狼威風凜凜地走在最前面,老狗似乎知道今天是個大日子,連瘸腿都走得格外精神。
胡炮爺家院門大開,門口掃得乾乾淨淨,還灑了水。
胡安娜穿著一身水紅色的新棉襖,辮梢繫著嶄新的紅頭繩,正躲在堂屋門簾後偷看,見他們來了,立刻縮了回去。
來了?胡炮爺站在院當中,銅煙鍋裡的火星一明一滅。
他今天換了身乾淨的羊皮襖,連鬍子都修剪過。
...們我個兒今,啊胡老:子嗓清了清,步一前上爺大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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