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松花江的水,表面看著平緩,底下卻藏著暗流。冷家屯過了幾天安生日子,家家戶戶的煙囪冒出的炊煙都顯得格外舒展。胡安娜用那天藍色的確良布給自己做了件短袖襯衫,穿在身上襯得臉色越發白皙,連林秀花都說好看。小冷峻抱著那個撥浪鼓,能自個兒在炕上玩半天,咯咯的笑聲像銅鈴似的清脆。
可這安寧,就像夏天河面上的薄冰,看著亮堂,底下卻藏著寒意。
這天后晌,日頭偏西,把西邊那片老林子染得跟血葫蘆似的。冷志軍正帶著巴雅爾、烏娜吉他們在屯子東頭的打穀場上,教幾個半大小子怎麼用獵刀剝兔子皮。這是屯子裡新立的規矩,半大的小子都得跟著學點狩獵的手藝,既能貼補家用,關鍵時候也能護著屯子。
“看好了,下刀要準,順著皮子和肉中間的膜走,別把皮子捅破了,破了就不值錢了。”冷志軍手裡拿著把牛耳尖刀,動作麻利,一張完整的兔子皮就跟脫衣服似的剝了下來,露出裡面粉嫩的兔肉。旁邊圍著的半大小子們看得眼睛發直,大氣都不敢出。
就在這時,屯子南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夾雜著狗叫聲。眾人抬頭望去,只見負責今天在南邊林子邊緣巡邏的王老五和另一個年輕後生趙鐵柱,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臉上帶著驚疑不定的神色。
“軍……軍子!不好了!”王老五跑到近前,扶著膝蓋大口喘氣,“南邊……南邊老林子裡,發現狼蹤了!”
“狼蹤?”冷志軍眉頭一皺,放下手裡的刀和兔子,“看清楚了?多大的群?”
“看清楚了!腳印新鮮著呢,就在林子邊上,往老黑山那邊去了。”趙鐵柱介面道,他年紀輕,眼神好,“腳印不少,亂七八糟的,看著不像是一兩頭,起碼得有個五六頭,可能更多!”
打穀場上頓時安靜下來,連那幾個半大小子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臉上露出懼色。狼這東西,不比那些躲在暗處使壞的人好對付。它們記仇,兇狠,而且一來就是一群。前幾年屯子裡就有牲口被狼群禍害過,還傷過人。
巴雅爾和烏娜吉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他們是鄂倫春獵手,對狼的習性再熟悉不過。
“這個時節,狼不該往屯子邊上靠啊。”烏娜吉蹙著眉說道,“山裡吃的不少,它們一般都在深山裡頭活動。”
“除非……”巴雅爾聲音低沉,“除非是餓急了,或者……是被人攆過來的。”
最後這句話,讓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一下。被人攆過來的?誰會幹這種事?聯想到前陣子陳衛東的事情,雖然明面上的威脅解除了,但難保不會有人懷恨在心,用這種陰損的法子來報復。
冷志軍眼神冷了下來。他不怕狼,但他怕這狼背後可能藏著的人心。
“走,去看看!”他當機立斷,對巴雅爾和烏娜吉說道,“帶上傢伙,叫上大青和灰狼。”
他又對王老五和趙鐵柱吩咐:“你們去通知老支書和我爹,讓屯子里加強警戒,尤其是牲口棚和靠近林子的人家,晚上都把牲口圈好,關緊門戶。再告訴哈斯和諾敏,帶上人,把屯子南邊的柵欄再檢查一遍,有鬆動的地方趕緊加固!”
“明白!”王老五和趙鐵柱立刻分頭跑去報信。
冷志軍、巴雅爾、烏娜吉三人,背上槍,帶著兩條老獵犬,快步朝著屯子南邊的老林子走去。大青和灰狼似乎也感受到了緊張的氣氛,鼻子貼著地,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咽,尾巴夾得緊緊的。
來到林子邊緣,果然在一片溼潤的泥地上,發現了一大片雜亂無章的狼腳印。腳印很深,說明狼的個頭不小,而且數量確實不少,粗略一看,至少有五六頭不同的個體。
巴雅爾蹲下身,用手指丈量著腳印的尺寸和深度,又仔細觀察著腳印的朝向和步伐間距。“是狼群,沒錯。看這步子,走得挺急,不像是尋常覓食。”
烏娜吉則在旁邊的一叢灌木上,發現了幾撮灰褐色的硬毛,她撿起來聞了聞,肯定地說:“是狼毛,剛掛上去不久。”
冷志軍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幽深的林莽。夕陽的餘暉被茂密的樹冠切割得支離破碎,林子裡光線昏暗,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壓抑。
“跟著腳印,往裡探一段。”冷志軍沉聲道。他必須弄清楚,這狼群是偶然流竄到此,還是真的衝著他冷家屯來的。
三人呈品字形,小心翼翼地沿著狼群的足跡向林子深處追蹤。大青和灰狼在前面引路,它們對狼的氣味極其敏感,既能追蹤,也能預警。
越往林子深處走,光線越暗,空氣也越發潮溼陰冷。腳下的落葉層厚實鬆軟,踩上去悄無聲息。四周靜得可怕,連平日裡聒噪的鳥雀都似乎銷聲匿跡了,只有風吹過樹梢發出的沙沙聲,如同某種不祥的低語。
追蹤了約莫一里多地,來到一處相對開闊的、佈滿亂石的山坳。這裡的狼腳印更加密集雜亂,空氣中還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屬於食肉動物的腥臊氣。
“它們在這裡停留過。”巴雅爾指著幾塊被蹭掉了苔蘚的石頭說道,“看這痕跡,像是在這裡趴伏或者打鬧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