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過完,天氣就一天比一天暖了。白天房簷上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地化水,夜裡又凍上,第二天再化,一天比一天短。雪也開始化了,地裡的雪變成硬殼子,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底下是稀溜溜的雪水,一腳踩深了能沒到腳脖子。
冷志軍蹲在院子裡看天,天藍得透亮,雲彩一絲一絲的,像是誰用梳子梳過了。他站起來往北看,老黑山山頂上的雪還白著,但山腰以下的雪已經化了不少,露出黑黝黝的林子。
“雪快化完了。”冷潛站在他身後,也往北看,“該去水泡子打魚了。”
“打魚?”冷志軍回頭看他。
“嗯。趁雪還沒化完,冰還沒開,去水泡子鑿冰打魚。再晚幾天,冰就酥了,上不去人了。”
冷志軍想起小時候,爹帶他去水泡子打魚的事。那會兒他小,站在冰上往下看,能看見冰底下的魚游來游去,黑乎乎的影子,一條一條的。爹用冰鑹子鑿開一個洞,把網放下去,等一會兒再拉上來,網裡就掛滿了魚,銀光閃閃的,在冰上蹦。
“我去準備。”他說。
冷潛從倉房裡翻出冰鑹子,一米多長的鐵桿子,一頭磨得尖尖的,能鑿開半尺厚的冰。又翻出旋網,檢查了一遍,網線還結實,網墜還齊全,不用補。又翻出幾個大筐子,準備裝魚用。
冷志軍去叫阿力克。阿力克正在院子裡喂馴鹿,聽見要打魚,放下手裡的草料:“行,我去。帶上黑子,它能幫忙趕魚。”
“狗還能趕魚?”冷志軍頭一回聽說。
“能。魚在冰底下,狗在冰上跑,魚聽見動靜就跑了,跑到網裡去。”阿力克說得跟真的似的,冷志軍將信將疑。
呼延鐵柱也來了,揹著大弓,腰裡掛著箭壺。“打魚帶弓幹啥?”冷志軍問。“水泡子裡有大魚,幾十斤的,網拉不上來,用箭射。”呼延鐵柱拍了拍弓,“一箭射穿,拖上來。”
巴特爾沒來,讓人捎了口信,說草原屯那邊有事,來不了。
第二天天沒亮,冷志軍就起來了。胡安娜比他起得還早,灶房裡已經冒著熱氣。她烙了一摞餅子,煮了一鍋小米粥,又切了一盤鹹菜,裝在簍子裡。
“就去一天,帶這些夠了。”冷志軍說。
“多帶點沒錯。”
冷志軍不說話了,幫她把東西裝好。
天剛亮,隊伍就出發了。阿力克走在前面,黑子跟在他腳邊,後頭跟著兩頭馴鹿,馱著冰鑹子、旋網和大筐子。呼延鐵柱騎著青馬,揹著大弓。冷潛騎著馬,揹著老洋炮——打魚帶槍,是怕碰上水獺,那東西偷魚吃,看見了就打。冷志軍和點點走在隊伍中間。
水泡子在北邊山腳下,從冷家屯出發,走半個時辰就到了。泡子不大,方圓幾百米,四周是草甸子,被雪蓋著,白茫茫的。泡子裡的冰還沒化,灰白色的,上面蓋著一層雪,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阿力克在冰上走了幾步,用冰鑹子鑿了幾下,試了試冰的厚度:“半尺多,能上人。”
冷潛也走了幾步,選了個地方:“就在這兒鑿。這兒水深,魚多。”
阿力克舉起冰鑹子,一下一下地鑿。冰碴子飛濺起來,落在雪地上,亮晶晶的。鑿了十幾下,冰鑹子一下子扎透了,底下的水湧上來,咕嘟咕嘟的,冒著白氣。
“透了!”阿力克把冰鑹子拔出來,洞口的水往外湧,把周圍的雪都化了一圈。
冷潛蹲下來,把旋網理好,一手提著網綱,一手理著網衣。他深吸一口氣,身子一轉,網撒出去了,在空中張開成一個大圓圈,落在冰洞口,沉下去了。
“等著。”他說。
等了一袋煙的功夫,冷潛開始收網。他慢慢地往上拉,網越來越沉,水花四濺。
“有魚!”冷小軍不在,冷志軍替他喊了一嗓子。
第一條魚出水了——是一條大鯉魚,金紅色的鱗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足有五六斤。它在網上掙扎,尾巴甩得啪啪響。接著是第二條、第三條……鯉魚、鯽魚、鯰魚、白魚,一條接一條地被拉上來,在冰上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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