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回家。你嫂子該等著了。”
“嗯。”
兄妹倆往家走。月亮出來了,照在土路上,白花花的。點點領著大毛二毛,走在他們前頭,角上的紅布條在風裡飄。冷小軍騎著大毛,晃晃悠悠的,差點摔下來。
“大毛,你慢點!”他抱著大毛的脖子,嚇得臉都白了。
大毛不聽,跑得更快了。二毛也跟著跑,點點也跟著跑,一溜煙似的,消失在月色裡。
“大毛!等等我!”冷小軍喊。
冷志軍笑了,加快了腳步。
晚上,一家人坐在炕上。冷潛把五百塊錢從懷裡掏出來,數了又數,遞給林秀花。“給你。買菜買肉。”
林秀花接過來,也數了數,揣進懷裡。“夠了。夠花一陣子了。”
“娘,你別省著。該花就花。”冷志軍說。
“不省。該花就花。”
胡安娜也把她的那份拿出來了,三百塊。她不是合作社的社員,但她幫著做飯、喂牲口、種菜園子,合作社給她記了工分,年底也能分一份。
“給你。”她把錢遞給冷志軍。
“給我幹啥?你自己留著。”
“我留著也沒用。你拿著,給冷小軍攢著,將來上學用。”
冷志軍接過來,揣進懷裡。“行。攢著。”
冷小軍趴在炕上,看著大人們數錢,不明白這是啥意思。“爸,錢是啥?”
“錢是買東西的。有了錢,就能買吃的,買穿的,買用的。”
“那咱家有錢不?”
“有。夠花了。”
“夠了就好。別貪。”
冷志軍愣了一下,看著冷小軍。冷小軍也看著他,眼睛亮亮的。“爺爺說的,夠吃夠用就行,別貪。”
冷志軍笑了,摸了摸他的頭。“對,夠吃夠用就行,別貪。”
冷潛在炕頭抽菸,菸袋鍋子一明一暗的,嘴角翹著。這小子,把他的記著了。
夜深了,冷小軍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根鹿角。大灰二灰趴在他腳邊,也睡著了。小黑趴在點點肚皮底下,也睡著了。大毛二毛趴在點點旁邊,也睡著了。點點也累了,趴在炕沿邊,眯著眼睛,尾巴慢慢搖。
冷志軍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著今天分紅的事,想著大家領了錢高高興興回家的樣子,想著李大山說“今年能過個好年了”,想著趙大哥說“我兒子上學的錢有了”,想著王嬸子說“跟著你幹,沒錯”。他心裡頭像灌了蜜,甜得沒法說。日子好了,大家高興了,他就高興了。這是他的性子,也是他的規矩。
外頭傳來狼嚎,一聲一聲的,在夜裡傳得很遠。不是一隻兩隻,是一群,此起彼伏的,像是在互相叫應。他聽著那狼嚎,心裡頭不空落落的了。他知道,那是山裡的狼在叫,在叫那些狼崽。那些狼崽是山裡的種,回山裡是應該的。山裡的狼不能絕,絕了就壞了。這是趕山人的道理,也是山裡的道理。他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夢裡,他又站在合作社的院子裡,院子裡坐滿了人,黑壓壓的一片。冷志軍站在前頭,手裡拿著賬本,一筆一筆地念。苞米收了多少,賣了多少錢;大豆收了多少,賣了多少錢;高粱收了多少,賣了多少錢;馴鹿賣了多少頭,賣了多少錢;魚打了多少斤,賣了多少錢;山貨採了多少,賣了多少錢。唸完了,大家鼓掌,掌聲雷動。冷小軍站在他旁邊,手裡攥著那根鹿角,仰著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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