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秀蘭的事情剛有了眉目，馬老頭那邊就捎來了口信。來人是鎮上劉老闆飯館的夥計，姓趙，二十來歲，騎著一輛半新的腳踏車，滿頭大汗地闖進院子，車還沒停穩就喊上了：“冷叔！冷叔！馬師傅讓您趕緊去鎮上，買家來了！”冷志軍正在圈欄裡喂大毛二毛，聽見喊聲，放下手裡的草料，從圈欄裡出來，拍拍身上的草屑，擦了擦手。
“啥買家？”他明知故問。
“買瓷器的呀！馬師傅上回說的那個香港收藏家，今兒個到鎮上了，住在劉老闆的飯館裡，等著看貨呢！”趙夥計喘著粗氣，眼睛亮亮的，像是他自己要發財似的。
冷志軍心裡頭咚地跳了一下。沉船裡撈出來的那些瓷器，在馬老頭那兒放了有些日子了，他一直等著訊息。馬老頭說好東西不愁賣，讓他別急，他就沒急。現在買家來了，他反倒有點緊張了。他回頭看了看屋裡，胡安娜正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鍋鏟，鍋鏟上沾著蔥花，灶房裡飄出炒雞蛋的香味。
“去吧。”胡安娜說，“家裡有我呢。”
冷志軍進屋換了身乾淨的衣裳，藍布褂子，黑布褲子，是胡安娜年前給做的，一直沒捨得穿。他把短刀別在腰上，沉甸甸的，硌得慌，但他沒摘。這是爺爺傳下來的，爹又傳給了他，帶著踏實。騎上腳踏車，跟著趙夥計往鎮上走。路兩邊的苞米地綠油油的，風吹過來，嘩啦嘩啦地響，像是在給他加油打氣。
到了鎮上，劉老闆的飯館門口停著一輛黑色小轎車，鋥亮的，在陽光下閃著光，跟屯子裡的馬車驢車排在一起，顯得格格不入，像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冷志軍沒見過這麼氣派的車，忍不住多看了兩眼。趙夥計把腳踏車支在路邊，領著他進了飯館。劉老闆正在櫃檯後面算賬，看見冷志軍來了，笑著迎上來。
“志軍，你可來了。陳先生在樓上等著呢。”
冷志軍上了樓，馬老頭正坐在桌邊喝茶，對面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穿著深灰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腳上的皮鞋鋥亮，能照見人影，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桌上擺著幾個錦盒，開啟著的，裡頭是冷志軍從沉船裡撈上來的瓷器，碗、盤子、壺、罐子，青花花的，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幽幽的光。
“冷先生，這位是香港來的陳先生。”馬老頭站起來，給他們介紹。
冷志軍和陳先生握了手，陳先生的手很軟，很白，跟屯子裡那些常年幹農活的大老粗完全不一樣。冷志軍的手又粗又硬，滿是老繭，握著人家的手都不好意思使勁，像握著個雞蛋似的，怕捏碎了。
“冷先生，您這批瓷器，非常好。”陳先生說，普通話帶著濃濃的廣東口音，說話慢條斯理的，像在唸課文，“康熙年間的官窯，儲存得這麼完好，難得。這個五爪龍的罐子，我在香港的拍賣會上見過類似的，成交價是二十萬。您這個儲存得更好，我願意出二十五萬。”
二十五萬！一個罐子就二十五萬！冷志軍心裡頭像開了鍋，咕嘟咕嘟地冒泡，但他臉上沒露出來。他心裡頭有數了，這批東西，值錢。
陳先生又拿起一個碗，碗底有字，他照了半天，說：“大清康熙年制，官窯的款。這套碗，一共六個，您這兒有四個，缺了兩個。但也不錯，我願意出十萬。”又拿起一個盤子，“這個盤子，也是官窯的，我願意出八萬。”又拿起一個壺，“這個壺，少見。我願意出十五萬。”
他一樣一樣地看，一樣一樣地出價。冷志軍坐在旁邊聽著，心裡頭像打鼓一樣，咚咚咚地跳。馬老頭拿著筆記本，一樣一樣地記，筆尖在紙上沙沙沙地響，像秋天的落葉。算了半天，最後加在一起，總價一百八十萬。
“冷先生，這批東西我都要了。”陳先生合上筆記本，摘下眼鏡，看著冷志軍，“您要是還有類似的東西，隨時聯絡我。”
冷志軍點了點頭，跟陳先生辦了手續，把錢收了。一百八十萬，厚厚一摞，銀行裡存著，存摺上又多了一長串數字。他數了好幾遍，沒錯。加上之前的，快四百萬了。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存摺上的數字大得晃眼睛。他把錢存進銀行，留了一部分家用，剩下的存了定期。
馬老頭送他出門，拉著他的手，老皺的手掌很暖和。“志軍，你運氣好，碰著了好東西。但你也別全指著這個，這東西不是天天都能碰著的。該過日子還得過日子。”
“馬師傅，您放心。我明白。”
冷志軍騎著腳踏車往回走，心裡頭像灌了蜜，甜得沒法說。一百八十萬，加上之前的，快四百萬了。但他知道，這不是常事，不能指著這個過日子。該打魚打魚，該種地種地，該趕海趕海。夠吃夠用就行，不能貪。這是規矩，跟山裡一樣，跟海里也一樣。
路過鎮上的供銷社，他停下來，進去買了些東西。糖，奶糖，一大包；餅乾，好幾包；罐頭，橘子、蘋果、桃子的，一樣拿了兩罐；還給胡安娜扯了一塊花布，藍底白花的，她早就想要了，一直捨不得買；還給冷潛買了條好煙，給林秀花買了包點心。供銷社的售貨員認得他，跟他開玩笑：“冷志軍，發財了？買這麼多東西？”冷志軍笑了笑，沒接話，付了錢，把東西綁在腳踏車後座上，騎上車走了。
回到家，天已經快黑了。胡安娜站在院門口等著，手裡沒舉油燈，但手裡攥著鍋鏟，還在灶上忙著。看見他回來了，問：“賣了？”
“賣了。”
“多少錢？”
“一百八十萬。”
胡安娜愣住了，手裡的鍋鏟差點掉在地上。她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一百八十萬，加上之前的，快四百萬了。她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存摺上的數字大得她都不敢看。
“真的假的？”她聲音都變了。
“真的。存摺在屋裡，你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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