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蛋結婚那天,老天爺賞臉,天藍得像水洗過似的,一絲雲彩都沒有,太陽明晃晃的,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胡秀英天沒亮就起來了,灶房裡的燈亮了大半宿,鍋碗瓢盆叮叮噹噹地響,像是在奏一曲喜洋洋的樂章。鐵蛋他爹也起來了,穿著一身新衣裳,藍布褂子,黑布褲子,腳上蹬著新棉鞋,鞋底子雪白的,一塵不染。他在院子裡走來走去,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像個初次登臺的新手。
“爹,你坐下歇會兒吧。”鐵蛋從屋裡出來,穿著一身新中山裝,藏藍色的,領口扣得嚴嚴實實的,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抹了頭油,亮得能當鏡子照。
“坐不住。”鐵蛋他爹擺了擺手,又去擺弄院門口那掛鞭炮了。那掛鞭炮足有好幾米長,紅彤彤的,從院門口一直拖到大路上,像一條紅蛇趴在地上。
接親的隊伍出發了。鐵蛋騎著腳踏車,車把上繫著紅綢子,紅綢子在風裡飄,像兩團火。後頭跟著好幾輛腳踏車,都是親戚朋友,騎得整整齊齊的,像一隊趕路的候鳥。鐵蛋的心跳得厲害,比第一次跟著冷志軍進山打獵時還緊張。那時候他怕熊,現在他怕新娘子跑了,怕她臨時反悔不嫁了。
到了王芳家,鞭炮響了,噼裡啪啦的,震得院子裡的雞都飛到了牆頭上。王芳穿著紅棉襖,紅棉褲,紅棉鞋,從頭紅到腳,像一團燃燒的火。她低著頭,臉上抹著胭脂,紅撲撲的,好看得很,像剛從畫上走下來的。鐵蛋看見她,心就不跳了,像被人捏住了似的,停了一拍,然後咚咚咚地猛跳了幾下的王芳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鐵蛋笑了,伸出手,牽著她的手,她的手很軟,很暖,他攥緊了,不肯鬆開,像攥著一件失而復得的寶貝。
拜天地的時候,冷潛坐在炕頭上,林秀花坐在他旁邊。冷志軍和胡安娜站在一旁,臉上帶著笑,比自己當年結婚還高興,眼角笑出了魚尾紋。冷小軍騎在大毛背上,伸著脖子看熱鬧,大灰二灰在他腳邊跑來跑去,尾巴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一拜天地!”司儀扯著嗓子高喊,聲音洪亮得像打雷,震得窗戶紙都跟著顫。
鐵蛋和王芳跪下來,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地上,咚咚地響,實實在在。
“二拜高堂!”
又磕了三個頭。
“夫妻對拜!”
兩個人面對面拜了拜,頭幾乎碰到了一起,鐵蛋能看清王芳睫毛上的淚珠。
“送入洞房!”
人群裡爆發出一陣笑聲和掌聲,冷小軍拍著手,大灰二灰也跟著叫——不是叫,是汪汪叫,像是在慶祝。小黑也跟著叫,嗷嗷的,聲音又粗又啞,它可能是想唱歌來著,可惜天生五音不全。
宴席擺在院子裡,一共擺了十來桌,把整個院子擠得水洩不通。豬肉燉粉條,小雞燉蘑菇,紅燒魚,炒雞蛋,拌黃瓜,酸菜湯,還有從胡大志飯館裡特意運來的一整條清蒸鱸魚,說是縣城裡最有名的廚子做的,擺在桌子正中央,倍兒有面子。親戚朋友坐滿了院子,說話聲、笑聲、孩子的哭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像趕大集。冷志軍給客人敬酒,喝得臉紅撲撲的,走路都打晃,腳下像踩了棉花。
“志軍,你可是鐵蛋的大媒人,得敬你一杯!”有人端著酒碗過來,非要灌他。
“啥媒人?我就是個種地的。”冷志軍笑著推辭,可推不過,還是被灌了好幾杯。
冷小軍騎在大毛背上,在人群中鑽來鑽去,大灰二灰跟在他腳後跟跑,小黑跟在最後頭,一大家子浩浩蕩蕩的。二毛也跟在最後頭,它長大了,穩重了,不跟大灰二灰搶骨頭了,像個大姑娘似的。點點站在圈欄門口,看著院子裡的熱鬧,角上的紅布條褪了色,在風裡飄著。它老了,走不動了,只能用眼睛看了。
鐵蛋和王芳坐在新房裡,聽著院子裡的熱鬧。王芳低著頭,揪著衣角,臉上一會兒紅一會兒白的,像天邊的晚霞。鐵蛋也不知道該說啥,坐在她旁邊,搓著手。兩個人就那樣坐著,誰也不說話,可心裡頭都像揣了只小鹿,咚咚咚地跳。
“鐵蛋。”王芳忽然開口了,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嗯?”鐵蛋轉過頭看著她。
“你會對我好嗎?”
“會。”鐵蛋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鐵砧上。
王芳笑了,眼淚卻下來了。鐵蛋伸出手,幫她擦眼淚。他的手粗糙,像老松樹皮,可很暖。王芳抓住他的手,把頭靠在他肩膀上。窗外傳來鞭炮聲,噼裡啪啦的,震得玻璃都跟著顫。鐵蛋摟著她,心裡頭像灌了蜜,甜得沒法說,像有一股暖流從心口淌遍全身。
晚上,客人們散了。冷志軍一家回到家,天已經黑透了。胡安娜坐在炕上,納著鞋底,納著納著,眼淚下來了。冷志軍問她咋了,她說沒事,就是高興。她想起了自己當年嫁給冷志軍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紅棉襖,這樣的鞭炮聲,這樣的熱鬧。那時候窮,連件像樣的嫁妝都沒有,可她還是高高興興地嫁了,一過就是這麼多年。冷志軍摟著她,沒說話。
夜深了,冷志軍躺在炕上,想著鐵蛋結婚的事。那孩子,從小沒娘,是他姐胡秀英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他爹身體不好,幹不了重活,家裡的重擔全壓在他一個人肩上。他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現在好了,娶了媳婦,有了自己的家,日子會越來越好的。他笑了笑,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窗外傳來狼嚎,一聲一聲的,在夜裡傳得很遠。他聽著那狼嚎,想起了山裡的日子,想起了那些跟鐵蛋一起在山裡奔跑的日子。那些日子過去了,再也回不來了。可鐵蛋的日子,才剛剛開始。他比他有福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