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娜看著兒子跑出去的背影,笑了笑,又轉過頭來給冷志軍夾了一塊魚肚子的肉,那是魚身上最嫩最好吃的部分。“你多吃點,這幾天在外面跑,肯定沒吃好。”
冷志軍把魚肉塞進嘴裡,鮮嫩嫩的,入口即化,好吃得他眯了眯眼睛。“還是家裡的飯好吃。外面的飯,吃啥都不對味兒。”
“那是。外面的飯哪有你媳婦做的好吃?”林秀花在旁邊接了一句,惹得胡安娜紅了臉,低下頭去扒拉碗裡的飯,扒了兩口又抬起頭來,笑著說,“娘,您別誇我了,我做得不好,您多擔待。”
一家人說說笑笑的,飯吃了一個多鐘頭才散。冷志軍幫著胡安娜收拾了碗筷,把剩菜歸攏到幾個碗裡,用盤子扣好,明天還能吃。灶臺上的大鍋添了水,灶膛裡添了柴,水燒熱了洗碗用。胡安娜繫著圍裙在灶房裡忙活,冷志軍站在灶房門口看著她,看著看著就笑了。
“你笑啥?”胡安娜頭也不回地問。
“笑你。”冷志軍說,“你係圍裙的樣子,跟我娘年輕時候一個樣。”
胡安娜轉過身來,手裡還拿著抹布,瞪了他一眼,可嘴角是往上翹的。“油嘴滑舌的,跟誰學的?”說完又轉過身去繼續洗碗,背影像一隻忙碌的小蜜蜂。
大年三十的晚上,一家人守歲。冷潛坐在炕頭抽菸,林秀花坐在他旁邊納鞋底,一針一線的,嗤啦嗤啦響。冷志軍靠在炕梢,蓋著那張新熊皮,暖和得很,暖得他直犯困,眼皮像灌了鉛似的往下墜,可又捨不得睡,想多陪陪爹孃。胡安娜坐在炕沿上嗑瓜子,瓜子皮扔在腳邊的地上,一會兒就堆了一小堆。冷小軍趴在炕上翻小人書,翻一頁舔一下手指頭,看得津津有味的,看到高興處還嘿嘿笑兩聲。
半夜十二點,鞭炮聲響成一片,整個屯子都在響,噼裡啪啦的,震得耳朵嗡嗡的。冷小軍捂著耳朵跑出去看熱鬧,冷志軍也跟了出去,站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煙花。煙花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綻開,紅的綠的黃的紫的,五彩繽紛的,把半邊天都照亮了。煙花照在雪地上,雪地變成了彩色的,好看得很。
冷志軍站在院子裡,抬頭看著天,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小時候過年,爹給他買鞭炮,一分錢一掛的小鞭,他捨不得一次放完,拆成一個一個的,揣在兜裡,一個一個地放。想起了那年從四平回來,娘在村口等著他,遠遠地看見他的身影就跑過來,一把抱住他,哭得稀里嘩啦的。想起了第一次見胡安娜,她穿著一件花棉襖,扎著兩根辮子,低著頭不敢看他,臉比棉襖還紅。想起了冷小軍出生那天,他抱著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手都在抖,生怕抱不穩,又怕抱緊了勒著他。想起了這些年走過的路,打過的獵,趕過的海,遇見過的人。
日子啊,就像這鞭炮聲,噼裡啪啦地就過去了,快得很,一眨眼就沒了影兒。可留下的東西,都在心裡頭,像那煙花的影子,雖然抓不住,可它確實在那兒,亮過,熱過,美過。
鞭炮聲稀了,散了,夜又安靜下來。冷志軍回到屋裡,上了炕,蓋著熊皮,閉上眼睛。迷迷糊糊的,聽見胡安娜跟冷小軍說“小聲點,你爸睡著了”,然後是冷小軍壓低嗓門的說話聲,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嗑東西。他笑了笑,翻了個身,沉沉睡去。
大年初一,拜年的人來來往往的,院子裡熱鬧了一天。初二,冷志軍帶著胡安娜和冷小軍去給親戚拜年,走了一圈,回來的時候天都快黑了。初三那天,胡大志來了。
胡大志騎著他那輛二八大槓來的,車把上掛著一個大提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啥。他把車子支在院子裡,從提包裡掏出兩瓶好酒、兩條好煙、一大包糖果、兩盒點心,花花綠綠的,擺了一炕。冷小軍看見糖果,眼睛都直了,伸手就要去抓,被胡安娜一巴掌拍在手背上,縮回去,撅著嘴,一臉的不高興。
“姐夫,過年好!”胡大志穿著一件新皮夾克,黑色的,油光鋥亮的,腳上穿著一雙新皮鞋,擦得能照見人影。他整個人精神得很,臉上帶著笑,紅光滿面的,一看就是在城裡混得不錯,日子過得滋潤。
“大志來了,快上炕坐。”冷志軍拍了拍炕沿,“咋樣?生意還好?”
“好!好得不得了!”胡大志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接過胡安娜遞過來的熱茶,喝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趕緊放下杯子,“姐夫,我今天來,是跟你商量個事兒。我想在縣城再開一家分店,比鎮上那家還大,三層樓,一樓大廳,二樓包間,三樓還能住人。你說咋樣?”
冷志軍點了一根菸,吸了一口,沒急著說話。他看著胡大志,覺得這個大舅哥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的胡大志,幹啥都縮手縮腳的,開個小鋪面都怕賠錢,買個東西都要貨比三家,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現在的胡大志,腰桿挺得直直的,說話聲音也大了,嗓門也亮了,眼神里頭有一股子勁兒,有一股子往前衝、往高處爬的勁兒。
“得多少錢?”冷志軍問。
“兩萬。鋪面已經看好了,在縣城最熱鬧的那條街上,人流量大,客源有保障。裝修、裝置、人工,加起來得兩萬左右。我跟銀行貸了一部分,還差一萬,想讓你再投一萬。”胡大志說得很誠懇,眼睛直直地看著冷志軍,等著他回答。
“一萬?”冷志軍想了想,把煙掐滅了,“行。我投。”
胡大志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下巴上的胡茬子一根根地豎著,在燈光下亮晶晶的。“姐夫,你放心,這錢我肯定給你掙回來。我跟你說,縣城那邊我已經打聽了,海鮮飯館就兩家,一家做的不地道,一家價格太貴,老百姓吃不起。我要是去了,憑我的手藝,憑我的價格,肯定能火,肯定能賺錢。”
冷志軍點了點頭。“我信你。不過大志,我得跟你說一句,做生意不能光想著賺錢,還得想著怎麼讓客人吃得好、吃得放心。食材要新鮮,分量要足,價格要公道,別糊弄人。一次糊弄了,客人不來了,十次糊弄了,店就黃了。做買賣做的是回頭客,靠的是口碑,口碑壞了,神仙也救不回來。”
胡大志連連點頭,臉上的表情很認真,聽得很仔細,像是在聽老師講課的學生。“姐夫,你說得對,我都記下了。”他從兜裡掏出一個筆記本,真的把冷志軍說的話記下來了,一筆一劃的,寫得工工整整的。冷志軍看著他那個認真的樣子,心裡頭覺得好笑,又覺得欣慰,這個大舅哥,是真的長大了,懂事了,知道用心了。
胡安娜在旁邊聽著,沒插嘴,但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她看了看冷志軍,又看了看胡大志,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等胡大志走了以後,她坐在炕沿上,納起了鞋底,針扎進鞋底的聲音嗤嗤的,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
“又拿了一萬?”她頭也不抬地問,聲音聽不出喜怒。
“拿了。”冷志軍靠在炕上,把熊皮拉過來蓋在腿上,“上次拿了兩萬,這次拿了一萬,加起來三萬。大志那個店生意好,回本快,用不了多久就能賺回來。你不用擔心,虧不了。”
“我沒擔心。”胡安娜把針在頭皮上蹭了蹭,蠟黃的頭髮在燈光下亮了一下,“我就是覺得,你對你大舅哥也太好了。三萬塊錢,說拿就拿,連個借條都不要,連個利息都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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