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縣城回來,冷志軍的心情一直很好。他坐在炕上,抽著煙,跟胡安娜說胡大志的新店多大多氣派,裝修得多好,地段多熱鬧,生意肯定能火。胡安娜聽著,臉上帶著笑,手裡納著鞋底,針扎進鞋底的聲音嗤嗤的,一下一下的,像一首輕快的歌。
正月十五那天,冷志軍天不亮就起來了,穿上那件最好的藏藍色棉襖,把鬍子颳得乾乾淨淨的,頭髮也梳了梳,還偷偷往臉上抹了一點雪花膏——那是胡安娜用的,平時他不碰,覺得那是女人家的東西,可今天不一樣,今天是胡大志新店開張的日子,他得精神點,不能給大舅哥丟人。雪花膏抹在臉上,涼絲絲的,滑溜溜的,帶著一股子香味兒,他自己聞了聞,覺得有點彆扭,又用毛巾擦掉了一半,剩下一半在臉上,不那麼香了,可還是滑溜溜的。
胡安娜看著他那個又講究又彆扭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你抹雪花膏幹啥?又不是你娶媳婦。”
“今天是大志的大日子,我得精神點。”冷志軍對著鏡子照了照,把帽子戴正了,“你要是想去,咱一塊兒去。”
“我不去了,家裡有事。你替我去吧,替我哥高興高興。”胡安娜把冷志軍的圍巾遞給他,又幫他整了整領子,退後一步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行了,去吧。路上小心。”
冷志軍騎著胡大志的摩托車去了縣城——胡大志把摩托車留在屯子裡,說讓他騎著去縣城,方便。冷志軍騎摩托車的技術不太好,歪歪扭扭的,好幾次差點滑倒,嚇得他冷汗直冒,可還是硬著頭皮騎到了縣城,四十多里路騎了一個多鐘頭,比走路快不了多少。
到了酒樓門口,已經來了不少人。門口擺著花籃,紅的黃的粉的,擺了滿滿兩排,像兩條彩色的長龍。花籃上繫著紅綢子,綢子上寫著各種祝福的話,什麼“生意興隆”“財源廣進”“客似雲來”“賓至如歸”,都是些吉祥話,看著就喜慶。門口還掛了兩串鞭炮,長長的,每串足有十幾米長,從二樓的窗戶垂下來,紅彤彤的,像兩條紅蛇掛在牆上。
孫村長先來了,穿著一件新做的中山裝,藏藍色的,領口彆著一枚紅像章,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看著比平時精神多了,像個退了休的老幹部。他站在門口抽菸,看見冷志軍來了,老遠就招手,嗓門大得隔半條街都能聽見。
“志軍!快來快來!等你剪綵呢!”
劉老闆也來了,開著一輛黑色的小轎車,桑塔納,在那個年代可是好東西,一齣現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他從車上下來,穿著一件灰色的西裝,打著領帶,皮鞋鋥亮,頭髮油光鋥亮的,像是剛從理髮店裡出來的,渾身上下收拾得一絲不苟,連指甲蓋都剪得圓溜溜的。他看見冷志軍,過來握了握手,笑呵呵的,臉上的表情很真誠。
“冷老闆,好久不見,又年輕了!”劉老闆說話總是這麼客氣,不管對誰都客客氣氣的,讓人覺得舒服。
“劉老闆說笑了,我哪年輕了?鬍子都白了。”冷志軍摸了摸鬢角的白髮,笑了。兩個人寒暄了幾句,劉老闆說他在省城又開了兩家店,生意不錯,問冷志軍有沒有興趣合夥,冷志軍說行,回頭細聊。
鎮上的幾個領導也來了,穿著制服,夾著公文包,說話拿腔拿調的,但態度還算客氣。他們跟胡大志握了手,說了幾句恭喜的話,就在花籃旁邊站成一排,等著剪綵。
十點十八分,吉時到了。胡大志站在門口,拿著一個大喇叭,清了清嗓子,喊了一聲“大志海鮮酒樓正式開張”,然後把喇叭遞給旁邊的人,拿起一把剪刀,咔嚓一聲,剪斷了紅綢子。與此同時,鞭炮點燃了,噼裡啪啦地響起來,震得耳朵嗡嗡的,煙霧瀰漫,火藥味兒嗆得人直咳嗽。冷志軍站在人群中,捂著耳朵,看著那些鞭炮炸開,紅紙屑飛了一地,像下了一場紅雨。
鞭炮放完了,煙霧散了,胡大志推開玻璃門,做了個“請”的手勢,客人們魚貫而入,一樓大廳很快就坐滿了。服務員們穿著統一的紅色制服,端著托盤來回穿梭,把一道道菜端上桌。菜做得確實好,海鮮新鮮,味道地道,分量也足,每桌還送了一盤水果拼盤,擺得漂漂亮亮的,像一件藝術品。
冷志軍坐在大廳最裡面的一張桌子旁,同桌的有孫村長、劉老闆和幾個鎮上的領導。幾個人一邊吃一邊聊,聊得很投機。孫村長喝了幾杯酒,臉紅了,話也多了,說起海邊旅遊的事,說要再擴大規模,再蓋幾間木屋,再買幾條船,把生意做到省城去。劉老闆也說他的生意經,說做生意不能急,得一步一個腳印,穩紮穩打,不能貪,一貪就容易出事兒。冷志軍聽著,不時點個頭,插一兩句話,心裡頭卻在想別的事——他在想一線天的事,想開春以後怎麼幫野人搬家,想那個地方夠不夠安全,夠不夠暖和,夠不夠住那麼多人。
胡大志端著酒杯過來敬酒,臉紅撲撲的,額頭上冒著汗,嘴角上還沾著菜湯,也不知道是忙的還是興奮的。他先敬了鎮上的領導,又敬了孫村長和劉老闆,最後走到冷志軍面前,舉起酒杯,眼睛亮晶晶的,眼白上佈滿了血絲,不知道是熬夜熬的還是喝酒喝的。
“姐夫,這杯酒,我敬你。”他的聲音有點哽咽,“沒有你,就沒有我胡大志的今天。你就是我的恩人,我這輩子都記著。”
冷志軍站起來,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別說這些。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好好幹,把店經營好,比啥都強。我投的錢,你慢慢還,不急。賺了錢再還,不賺錢就不用還,就當是我支援你了。”
“姐夫,你放心,我一定還,連本帶利,一分不少。”胡大志一仰脖子,把一杯酒全灌了下去,辣得他齜牙咧嘴的,眼淚都出來了。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又倒了一杯,又灌了下去,連灌了三杯,臉漲得通紅,像個關公。
冷志軍也喝了,喝得不多,意思到了就行。他把杯子放下,拍了拍胡大志的肩膀。“行了,去招呼別的客人吧,別光顧著我。”
胡大志點了點頭,轉身去別的桌敬酒了。他的背影在人叢中穿來穿去,紅色的皮夾克像一團火,在人海中忽明忽暗的。冷志軍看著那個背影,想起了好多年前,胡大志還只是個十幾歲的半大小子,高高瘦瘦的,跟在他屁股後面上山採蘑菇、下河摸魚,膽子小得很,看見一條蛇都能嚇得跳起來,臉白得像紙。如今那個膽小的半大小子,已經是一家三層樓海鮮酒樓的老闆了,穿著皮夾克,騎著摩托車,在縣城裡呼風喚雨的。時間這東西,真是不禁過。
吃完飯,冷志軍在酒樓門口跟胡大志告了別,騎著摩托車往回走。路上的風還是那麼硬,還是那麼冷,可他的心裡是熱的,像揣著一盆炭火,暖烘烘的。摩托車在雪地上歪歪扭扭地跑著,路兩邊的樹嗖嗖地往後倒,天邊的雲彩被夕陽染成了橘紅色,像一塊巨大的綢緞鋪在天上,從東邊一直鋪到西邊,看不到頭也看不到邊,美得讓人想哭。
他想著胡大志那家新店,想著生意興隆的場面,想著大舅哥那張紅撲撲的笑臉,心裡頭覺得踏實。日子就是這樣,一天一天地過,一年一年地過,從窮到富,從苦到甜,從啥也沒有到啥都有了。這中間不容易,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累,可到頭來,一切都值了。
他騎過一座石橋,橋下的小河凍得結結實實的,冰面上蓋著雪,白茫茫的一片。遠處的山在暮色中變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層層疊疊的,像一幅水墨畫,濃淡相宜,意境深遠。他忽然想起了爹說過的一句話:“日子不是比誰過得好,是比誰過得踏實。”他現在就覺得很踏實,比任何時候都踏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