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大東北1983之鹿鳴北坡》第608章 篝火已經滅了(1)

作者:龍都老鄉親·1個月前

“趕山的漢子不怕狼喲——狼來了有槍有刀——趕山的漢子不怕虎喲——虎來了有套有夾——”他又唱起了號子,這回唱得很輕,像是在哄自己睡覺,又像是在跟這片山林說話。聲音在山谷裡迴盪,傳出去很遠,又被山風吹回來,斷斷續續的,像是山在回答他。

火光照在他臉上,那張飽經風霜的臉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皺紋一道一道的,像山裡的溝壑,深深淺淺的,每一條都藏著故事。他眯著眼睛,看著頭頂上的天空,天已經黑透了,有幾顆星星在樹縫裡閃爍,冷冷的,亮亮的,像幾顆鑽石嵌在天鵝絨一樣的天幕上,又像幾隻眼睛在看著他,看著他這個一個人在深山裡討生活的趕山人。

他想起胡安娜,想起她繫著圍裙在灶房裡忙活的樣子,想起她把蔥油餅一張一張疊好裝進挎包的樣子,想起她站在院門口目送他離開的樣子。那個畫面像照片一樣定格在他的腦子裡,清清楚楚的,連最細小的細節都記得——她那天穿的是一件灰布棉襖,頭髮隨便紮了個馬尾,臉上沒有笑,眼眶有點紅,站在風雪裡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小樹。

他嘆了口氣,閉上眼睛,翻了個身,找了一個舒服的姿勢,沉沉地睡去。篝火還在燒,樹枝噼噼啪啪地響,火星子飛上天,像無數顆小星星,在夜空中一閃一閃的,然後慢慢熄滅,消失在黑暗裡。遠處的狼嚎還在繼續,一聲長一聲短,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搖籃曲,唱給這片山林聽,也唱給這個獨自在深山裡過夜的趕山人聽。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冷志軍就起來了。篝火已經滅了,只剩下一堆灰燼和一縷淡淡的青煙,在晨風中嫋嫋地升起,像一根銀白色的絲線連線著天和地。他在雪地裡用雪搓了搓臉,雪水冰涼冰涼的,激得他打了個哆嗦,可很提神,一下子就清醒了,渾身都是勁兒。他吃了兩張餅,喝了幾口水,收拾好挎包,開始檢視昨天下的套子。

第一個套子,沒動靜,套子還好好地在那裡,鐵絲上沾了一點雪,亮晶晶的,可啥也沒套著。冷志軍蹲下來看了看,腳印是野豬的,可不大,可能是小豬崽子,沒鑽套子,從旁邊繞過去了。他也沒急,站起身來往下一個走。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一連看了七八個套子,都沒貨。有的套子被野豬拱歪了,有的套子被樹枝壓住了,有的套子乾脆不見了,不知道是被啥東西拽走了,連棍子都拔起來了,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像一條蛇在雪地裡爬過。冷志軍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那些痕跡,不像野豬,野豬沒這麼大力氣,能把棍子連根拔起來;也不像狍子,狍子膽小,不會往套子裡鑽。他皺著眉頭想了想,有可能是黑瞎子,黑瞎子力氣大,一巴掌就能把棍子拍斷,一個套子根本困不住它。要是真有黑瞎子在這一帶活動,那可就麻煩了,黑瞎子那傢伙兇得很,一掌拍下來能把人的腦袋拍碎了,碰上就是九死一生。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繼續往前走。來都來了,不能空手回去,這是趕山人的規矩,空手回去不吉利,來年運氣就差了,幹啥啥不順,吃啥啥不香,連狗都會嫌棄你。

走到第九個套子的時候,他遠遠就聽見了動靜,是野豬的叫聲,嗷嗷的,又尖又亮,在空曠的林子裡傳得很遠,像殺豬似的,又像有人在哭。他貓著腰摸過去,躲在樹後一看,一頭大野豬被套住了後腿,正拼命掙扎,把周圍的小樹都拱倒了好幾棵,地上被它刨出一個大坑,雪沫子飛得到處都是。這頭野豬不小,估摸著得有二百來斤,渾身黑毛,鬃毛又粗又硬,像一根根鋼針豎在背上,獠牙有小擀麵杖那麼粗,白森森的,在陽光下閃著寒光,一看就是個不好惹的主兒。

冷志軍沒急著開槍,先觀察了一下地形。野豬被困在一片灌木叢中,周圍都是小樹和荊棘,不好靠近,得換個角度。他繞到了上風口,選了一個視野開闊的位置,在一棵大松樹後面蹲下來,端起了獵槍。槍是前年買的,齊齊哈爾獵槍廠出的,單管,能裝一發子彈,雖然比不上雙管的好使,可打野豬足夠了,只要瞄得準,一槍就能解決問題。

野豬還在掙扎,套子越勒越緊,鐵絲勒進肉裡,血順著後腿往下淌,滴在雪地上,紅白分明,像一朵朵紅花開在白紙上,看著觸目驚心。它疼得嗷嗷叫,叫聲越來越淒厲,越來越急,像是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在向同伴求救,又像是在跟這個世界做最後的告別。

冷志軍端穩了槍,瞄準了野豬的耳根子。打野豬不能打身子,野豬皮厚得很,槍子兒打上去就跟撓癢癢似的,卡在皮裡骨頭裡,根本打不透,弄不好還把它惹毛了,衝過來你就完了。得打腦袋,耳根子後面那塊是最薄弱的地方,槍子兒從那裡打進去,直接進腦子,一槍斃命,跑都跑不了。

他屏住呼吸,手指慢慢地扣動扳機。

“砰——”

槍聲響了,在山谷裡迴盪了好一會兒,震得樹上的積雪簌簌地往下掉,雪沫子飛了一臉,涼絲絲的。野豬的身子猛地一顫,四條腿一軟,跪了下去,然後慢慢地歪倒在地上,蹬了幾下腿,不動了,安安靜靜的,像睡著了一樣。

冷志軍端著槍走過去,用槍管捅了捅野豬的腦袋,確認它已經死透了,才鬆了一口氣,把槍背在肩上,蹲下來仔細端詳這頭戰利品。這頭野豬真不小,少說也有二百二三十斤,渾身黑毛油光鋥亮的,鬃毛一根一根地豎著,像鋼針似的,扎手得很。獠牙又粗又長,從嘴巴里伸出來,往上翹著,像兩把彎刀,白森森的,閃著寒光。他伸手摸了摸那兩根獠牙,笑了。這獠牙是好東西,拔下來能做成刀柄,也能做成掛件,拿在手裡又沉又滑溜,還能辟邪,老輩人說野豬獠牙能擋煞氣,掛在門口鬼都不敢進來。

他從腰上拔出獵刀,開始處理野豬。先把套子從後腿上解下來,鐵絲上沾滿了血,凍成了一層冰殼,他用刀背敲了幾下,冰殼碎了,露出下面紫黑色的血肉。野豬的後腿被鐵絲勒出了一道深深的槽子,肉翻出來了,血糊糊的,看著觸目驚心。他嘆了口氣,嘴裡唸叨了一句“得罪了得罪了,下輩子投胎做人吧”,然後開始開膛破肚。獵刀很鋒利,從胸口一刀劃到肛門,把肚皮劃開,豬腸豬肚嘩地流了出來,冒著熱氣,腥氣撲鼻,衝得他皺了皺眉頭,可手上的活沒停。他把內臟掏出來,堆在一旁,等著走的時候掛在樹上——老規矩,內臟不能帶走,得留給山裡的野獸,這是山神爺的份兒,誰也不能貪,貪了要遭報應的。

剝皮是個細活,急不得。他從豬腿開始,一刀一刀地劃開,刀尖貼著皮肉之間那層薄薄的筋膜走,不能深也不能淺,深了把皮劃破了就不值錢了,淺了皮剝不下來白費功夫。他剝得很慢,很仔細,每一刀都拿捏得恰到好處,像在做一件手藝活兒,又像個老裁縫在裁剪一塊名貴的布料。雪地上很滑,他蹲在那裡,腳底下墊了一塊獸皮防滑,膝蓋上全是血,棉褲溼了一大片,可他顧不上,一心一意地剝皮,額頭上冒了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淌到嘴角,鹹鹹的,他用袖子擦了一把,繼續剝。

剝了快一個鐘頭,整張皮才完整地剝下來。他把皮子攤在雪地上,毛朝下,皮板朝上,用刀把上面殘留的脂肪和碎肉刮乾淨,又用雪搓了幾遍,把血跡洗乾淨,然後把皮子捲起來,用繩子捆好,放在爬犁上。野豬肉他切了幾大塊,用帶來的麻袋裝了,也放在爬犁上,用繩子捆結實了,怕路上顛簸掉了。

收拾完了,他把豬腸豬肚掛在樹叉上,還有心肝肺,一樣一樣地掛在上面,整整齊齊的,像晾衣裳似的。他站在樹下,雙手合十,朝著大山拜了三拜,嘴裡唸叨著:“山神爺,野豬肉我帶走了,下水留給山裡的弟兄們,謝謝山神爺賞飯吃。”這是老規矩,從他爺爺那輩就傳下來的,趕山人打著了獵物,不能全帶走,得留一部分給山裡的野獸吃,這是規矩,破了規矩山神爺要怪罪,來年就不給你賞飯了。

他把野豬身上最值錢的東西都收拾好了,又把套子重新下好,在周圍又加了兩個,想著明天可能還能套著。弄完了這些,天已經快黑了,他又回到窩棚裡,生起火,烤了塊野豬肉吃。野豬肉比家豬肉硬,嚼著費勁,可香,是那種野性的、原始的、帶著山林氣息的香,是家豬肉永遠比不了的。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好像在品味這頭野豬的味道,又好像在品味這些年趕山的日子。

吃完肉,他靠在窩棚裡,聽著外面的風聲。風很大,嗚嗚地叫著,颳得樹枝嘩嘩響,雪沫子被風吹起來,打在臉上沙沙的,像有人在遠處撒沙子。他閉著眼睛,想著家裡的事,想著胡安娜,想著冷小軍,想著林秀花,想著那些他惦記的人。不知道他們現在在幹啥,胡安娜大概在灶房裡忙活,燒火做飯,給一家人張羅晚飯。冷小軍大概在縣城上學,不知道吃了沒有,不知道冷不冷。林秀花大概坐在炕上,手裡拿著鞋底,一針一針地納,可她眼睛不好了,納一會兒就得歇一會兒,歇一會兒再納一會兒,納到半夜才肯放下。

他又想起三個小崽子,黃鏢、花臉、黑風,不知道它們在家乖不乖,有沒有偷吃雞,有沒有欺負大灰二灰。想著想著,他忍不住笑了,笑了兩聲,又嘆了口氣,翻了個身,把皮襖往上拉了拉,蓋住了半張臉。

第三天,他又查了一遍套子,又套著了一頭小野豬,百十來斤,是個半大的豬崽子。小野豬的皮不值錢,可肉嫩,紅燒了最好吃,燉出來爛爛的,入口即化,比大豬肉香多了。他把它也收拾了,皮子卷好,肉裝好,堆在爬犁上,爬犁上堆得滿滿當當的,像個移動的小山丘。

收拾完最後一頭獵物,天已經快黑了,他決定明天一早回屯子。在山上待了三天,夠本了,兩張野豬皮,一百多斤肉,回去能賣不少錢,肉還能醃起來,做鹹肉臘肉,吃一春天都不壞。

那天晚上,他又唱起了號子,聲音比前兩晚都大,都亮,都悠長,像要把這三天的辛苦全唱出去,又像要把心裡的高興全唱出來。

“趕山的那個漢子喲——滿載那個而歸——家裡的那個媳婦喲——等著那個我回——”

歌聲在雪夜裡傳出去很遠很遠,穿過樹林,穿過山谷,穿過那片白茫茫的雪原,一直傳到屯子邊上,傳到那個有胡安娜在等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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