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志軍站在派出所門口,看著警車開走,尾燈在黑暗中漸漸遠去,像兩隻紅色的眼睛在盯著他看。他從兜裡掏出煙來,點了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慢慢地吐出來,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慢慢散開。
“謝謝你,王警察。”他握著王警察的手,使勁搖了搖,搖了好幾下。
“謝啥?這是我們的職責。志軍,你也別太擔心了,那幾個王八蛋跑不了,法律會收拾他們的。你回去好好照顧你妹妹,她受了驚嚇,需要人陪,多跟她說話,別讓她一個人待著。”王警察拍了拍冷志軍的肩膀,又叮囑了幾句,才轉身回了派出所,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冷志軍騎著腳踏車往回走,天已經快黑了。冬天的天短,四點多鐘太陽就下山了,五點多天就全黑了。他騎著車,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顛簸,車子咯噔咯噔的,屁股被顛得生疼。他想著林杏兒,想著她昨天晚上的樣子,想著她那雙沒有光的眼睛,想著她那張慘白的臉,心裡頭像被一把鈍刀子割著,一刀一刀的,不疼,可難受,難受得他想哭。
到了家,胡安娜正坐在林杏兒身邊,給她喂粥。林杏兒喝了小半碗,臉色好了一點,有了些血色,不像早上那樣慘白了。她看見冷志軍進來,嘴角往上翹了翹,算是笑了,笑得很淡,很短,像一顆流星劃過夜空,一閃就沒了。
“哥,你回來了。”她的聲音還是輕,還是弱,還是沒力氣,話少了很多,不像以前那樣嘰嘰喳喳了。
冷志軍走過去,坐在炕沿上,握著她的手,手涼涼的,細長細長的,像幾根蔥白貼在掌心裡,軟軟的,沒有骨頭。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用自己的體溫給她暖著。
“杏兒,別怕,哥在呢。那些人再也不會來了,派出所把他們抓走了,判了刑,好幾年出不來。你就放心吧,安心養身子,養好了哥還帶你進山,教你打獵,教你採藥,教你認山貨,教你學更多的本事。”他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春天的風吹過麥田,麥浪一層一層地湧,沙沙沙的,好聽得很。
林杏兒的眼眶紅了,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兩圈,沒忍住,順著臉頰流了下來,滴在冷志軍的手上,涼涼的。她撲進冷志軍的懷裡,又哭了,這回不是害怕,是委屈,是後怕,是那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和虛脫,是那種在最無助的時候被人拉了一把的感動和感激。
冷志軍摟著她,拍著她的背,像小時候那樣,一下一下的,很輕,很慢,很有節奏。他什麼都沒說,因為他知道,這個時候什麼都不用說,摟著她,陪著她,讓她哭出來,把心裡的恐懼和委屈都哭出來,比說一千句一萬句話都管用。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彎彎的,細細的,像一把鐮刀掛在東邊的天上,銀白色的光灑在院子裡,灑在狗窩上,灑在鷹架上,灑在那堆被燒焦的柴火上。黃鏢花臉黑風趴在門口,眯著眼睛,尾巴偶爾搖一下,像是在說“沒事了沒事了,都過去了”。大灰二灰趴在它們旁邊,老態龍鍾的,可也在搖著尾巴,也在陪著這個家,守著這個家。
胡安娜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那兄妹倆抱在一起,眼淚又下來了,這回不是害怕,是高興,是那種心口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的高興,是那種一家人齊齊整整、平平安安的高興。她擦了擦眼淚,轉身回灶房,鍋裡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的翻滾著,她把餃子下進去,餃子在鍋裡翻滾著,像一群小白鵝在水裡嬉戲。
小年夜,餃子還是吃上了,雖然晚了點,雖然少了點,雖然一家人心情都不太好,可餃子還是餃子,年還是年,日子還是日子。吃了餃子,這一年就圓滿了,順當了,不會再出事了。一家人圍坐在桌邊,吃著餃子,說著話,林杏兒吃了七八個,比預想的多,冷志軍吃了兩碗,胡安娜也吃了不少,連林秀花都吃了好幾個,說這餃子包得好,餡兒調得香,面也和得軟硬適中,是她兒媳婦的手藝,錯不了。
王大彪被判了六年,王老六被判了四年,那三個混混分別被判了兩年和三年,一個都沒跑掉。訊息傳到屯子裡,有人拍手稱快,說這種人早就該抓了,留在屯子裡就是個禍害;有人唏噓感嘆,說王嬸子可憐,兒子進了監獄,以後一個人怎麼過;有人說冷志軍這回可算是出了口惡氣,以後再也沒人敢欺負他家了。
王嬸子一個人在院子裡坐著,呆呆的,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前方,眼淚已經流乾了,眼眶乾涸得像兩口枯井,沒有一滴水。她兒子被抓走了,家裡就剩她一個人了,冷冷清清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灶房裡的鍋還是涼的,灶膛裡的火早就滅了,院子裡雞也不叫了,狗也不跑了,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沒有人去看她,也沒有人去安慰她。大家都知道,是她兒子先惹的事,是她兒子先作的孽,是她兒子先不仁不義的。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這話用在王大彪身上,用在王嬸子身上,一點都沒錯,一點都不過分。
冷志軍也沒去看她。不是他心狠,是他不知道該說什麼。說什麼呢?說“你兒子活該”?說“你別太難過了”?說啥都不對,說啥都顯得虛偽,說啥都像是在傷口上撒鹽。不如不去,不如不說,不如讓時間慢慢沖淡一切,讓傷口慢慢癒合,讓日子慢慢過去。
林杏兒的身子一天天好起來了,臉也紅潤了,話也多了,又開始笑了,又開始跟狗玩、跟鷹耍了。冷志軍又帶她進了山,教她認東西、看腳印、聽風聲,跟以前一樣。可她變了,變得更沉穩了,更安靜了,不像以前那樣嘰嘰喳喳了,做什麼事都更認真了,更用心了,好像經歷了一場磨難,一下子長大了好幾歲。
老林子還是那個老林子,樹還是那些樹,山還是那座山,雪還是那片雪。可冷志軍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從那一天晚上開始,一切都不一樣了。有些東西碎了就碎了,粘不回去了;有些傷痕好了就好了,可疤痕還在,抹不掉了,忘不了了。
他站在山崗上,看著遠方,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看著那片白茫茫的雪,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樹。黃鏢蹲在他腳邊,花臉趴在他身後,黑風站在更高的地方,像個哨兵一樣警惕著四周。旋風在天上盤旋,閃電在另一個山頭搜尋,兩隻鷹一高一低,一大一小,配合默契,像兩個訓練有素的偵察兵。
他深吸了一口氣,冷空氣嗆得他咳嗽了兩聲,咳嗽完了,嗓子舒服多了,心裡頭也敞亮了不少。
“走,回家。”他拍了拍黃鏢的腦袋,轉過身,朝山下走去。
三條狗跟在他身後,兩隻鷹在天上跟著他,暮色中,他們的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道長長的痕跡,歪歪斜斜的,像一幅沒畫好的畫。風吹過來,帶著松脂的香味兒,從老林子深處飄來,穿過山崗,穿過田野,穿過屯子,穿過院牆,飄進那個有灶火、有熱炕、有餃子香味兒的家。
他加快了腳步,黃鏢跑到了前面,花臉跟了上去,黑風還是跟在最後面,不緊不慢的。旋風俯衝下來,落在他肩上,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臉,羽毛軟軟的,滑滑的,蹭在臉上很舒服。閃電也落了下來,站在另一邊的肩上,兩隻鷹一左一右,像兩個忠誠的衛士。
他摸了摸它們的腦袋,笑了,笑得很輕,很淡,可很好看,像冬天的陽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暖洋洋的。
家,就在前面。








